安东尼打开门将他推了出去。
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合上的瞬间,他听见拉金踉跄了两步。
兽皮靴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嘎吱的碎裂声。
然后就是敲门声。
激烈,带着慌张。
“安东尼你开开门,我们再好好谈谈。”
其实这扇门挡不住拉金,就他一个雄性兽人,怎么会被一扇门挡住。
他却只是敲,也是因为不想伤害到安东尼。
他敲着门,里面没有半点回应。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回应,他才放轻了敲门声,变得小心翼翼。
“安东尼。”
拉金的声音隔着门板再次传入进去,比刚才低了许多。
安东尼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你开门好不好?我们就说一会儿话。”
门外的祈求,门内依旧没有回应。
安东尼背靠着木门,他贴在门上。
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浅。
他将额头抵着冰凉的木门,门板另一侧,拉金似乎把额头也贴了上来。
隔着门,是两人静静的喘息声。
“我知道你恼我,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逼你,可是安东尼,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话说完。”
拉金的嗓音开始发颤。
这里的冬天太冷了,哪怕只是站在门外一小会儿,寒气就能钻进骨头缝里。
尤其是,他还是畏惧冬季的蛇。
“你说没有‘我们’,可是安东尼,你扪心自问,真的没有吗?”
“你给我煮的汤,每天都煮,你说是因为你要喝,可你明明不习惯喝这么烫的东西,每次都要等凉半天才喝得下去,你是特意给我煮的。”
安东尼把脸埋进膝盖里。
炉火在他身后跳动,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缝底下。
他能看见一丝光从门缝里透出去,落在门外的雪地上,大概也落在拉金的靴子尖上。
“你不赶我走,我天天来,天天在你耳朵边说话,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你说我吵,可你从来没有真的把我推出去过。”
“我一直以为你也是喜欢我的,所以才会纵容我在你身边一直吵你,而你,今天是第一次将我推出门外。”
门外的拉金声音顿了一下,带着哽咽。
安东尼咬住了嘴唇,依旧没发出半点声音。
“你说你是你我是我,没有我们,可是安东尼,真的是这样吗?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你可以欺骗你自己,那我呢?你也要欺骗我吗!”
门板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拉金靠得更重了些。
安东尼感觉背后传来微微的颤动,大概是拉金在发抖。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知道,我连自己的住处都没有,还得靠着兰德。”
“可是安东尼,我有手,有力气,等到开春我可以去打猎,可以去伐木,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抓来,我不是一辈子都会这样的。”
“我只是……”
拉金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响起来,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我只是想要你。”
安东尼把头埋得更深了。
他的手攥着自己的裤腿,指节发白。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呜咽,然后是拉金用力吸鼻子的声音。
“安东尼,你开门好不好?我不说那些话了,我不逼你了,我好冷,你就让我进去暖暖手,喝一碗汤,行不行?”
“安东尼……”
声音越来越小了,带着哭腔。
“你让我看看你,就看一眼。”
安东尼依旧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砸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他听见门外的呼吸声变得又轻又不均匀,听见拉金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听到他偶尔会小声叫一下他的名字,然后又说不出话来。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有火星溅出来。
铁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滚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安东尼抬起手,掌心贴着冰凉的木门。
那边似乎察觉到了,立刻也有一只手掌贴上来的声音。
隔着厚厚的木板,他几乎能感受到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的温度。
他们就这样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贴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只有拉金偶尔控制不住的抽泣声,和安东尼压抑着的、轻轻的呼吸。
风雪在外面呼啸着,把木屋吹得吱呀作响。
可门内门外这一小块地方,却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铁锅里的汤都快烧干了,安东尼才听见拉金在门外动了一下。
然后是极轻的一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一直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安东尼,我喜欢你我要追求你,你可以拒绝,但就算你拒绝了,我也会继续追求你。”
铁锅里的汤终于烧干了。
锅底发出一声细微的滋响,像什么人的叹息。
安东尼动了一下,耳朵从膝盖上抬起来。
他侧耳听了听。
门外安安静静的。
方才那些压抑的抽泣、含混的哀求,都像被风吹散了一样,不留痕迹。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应该是走了吧!
他对自己说。
安东尼慢慢直起背,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
手背上湿漉漉的,冰凉的。
他盯着那点水痕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蛇怕冷。
这雪从午后就没停过,鹅毛似的往下坠,地面积了厚厚一层。
拉金是蛇,冬日里最畏寒的兽种。
他怎么可能真在门外等着?
方才那些话,大约…也只是说说的。
安东尼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
他走到锅边,把烧干的锅端下来,又往炉膛里添了两块柴。
红光照在他的脸上,眼睛还有点肿。
他苦涩一笑,笑自己的傻,笑他怎么会当真。
他是嫌弃自己被墨闻骗的还不够吗?
已经够了。
所以他不会再为任何雄性动心。
绝对不会。
以前他觉得是弟弟不管他抛弃他。
如今他跟弟弟住在一起,有了家人,有了朋友的关心,不需要伴侣。
他也可以像部落里那些阿嬷一样,一个人度过余生。
等弟弟有了幼崽,他还能帮弟弟一起带幼崽。
听说幼崽都不好带,有他在,弟弟就不会辛苦。
安东尼的自我安抚,将心里那点念想压了下去。
他蹲下身,从筐里翻出半截鹿皮,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那只做到一半的袖子。
手指很稳,一针一针地穿过皮子,拉紧,打结,再下一针。
他做得极慢,极认真,仿佛要把所有的心思都钉进那密密的针脚里去。
心也跟着冷静下来。
屋子里渐渐暗下来。
炉火的光从橙红变成深红,最后只剩一点暗色的炭火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安东尼添了柴,让整个屋子继续亮起。
他眯着眼把最后一针收了尾,抖开那件皮袄。
看了看,又翻了个面,在领口处多缝了两道。
这件是给拉金做的。
他身上穿的还是之前的旧衣服,蛇怕冷,这件鹿皮衣服很是御寒。
原本是想当恭喜他化形成功的礼物,如今看不需要了。
可惜了这件衣服。
安东尼将它收了起来。
雪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泛着幽蓝。
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这才发觉已经听不见风雪声了。
不是停了,是下的更大了。
那种泯灭众生的雪,像是要吞噬掉这个世界。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肢,准备煮点东西吃。,
往常他都是跟弟弟还有布鲁诺一起吃的。
这不陆羽怀孕,刺激了弟弟。
两人整日在家造崽子,弄得他也不好意思在过去吃饭。
好在这些天都有拉金陪着,两人随便煮点吃的。
今天没有拉金,他打算啃两块肉饼就直接睡了。
就在他准备去取肉饼时,他听见了安德林的声音。
“哥,哥你快出来!”
远远的,从木屋外的雪地里传来。
紧接着是脚步声,踩在冻雪上嘎吱嘎吱地响,跑得很急。
“拉金!”
安德林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安东尼从未听过的惊惶。
他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跌撞着扑向门口,一把拉开了那扇木门。
寒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屋子里的火堆被吹的动了一下。
门外的雪地里,安德林正蹲在屋檐下的阴影中,整个人俯着身子,双手在雪里胡乱扒着什么。
他抬起头,脸被冻得通红,眼睛瞪得极大。
“拉金你醒醒,你别吓我,拉金,哥你快点出来,哥,拉金!”
安德林本来是来叫安东尼回去吃饭。
晚上布鲁诺炖了一大锅肉炖白菜,是他哥爱吃的。
每一次这道菜上桌,他哥都能吃几大碗。
尤其是这白菜还是酸菜,酸菜解腻,他哥更是眼睛不眨的往嘴里塞。
这一个多月,安东尼明显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圈,脸色也红润不少。
因此安德林还得意的不行。
到处说这都是他养的,事实呢?
都是布鲁诺煮的饭,他只是负责喊人。
这不他就是来叫哥哥去吃饭,就看到埋藏在雪地下的拉金。
他也不知道拉金在院子里多久,身体冻得僵硬,下半身现出原形。
这是兽化,也是死亡。
“哥,你……”
安东尼走了出来,视线往下落了半尺。
屋檐的阴影里,蜷着一团东西。
不,是一个人。
拉金侧身蜷在门边的雪地上,背抵着墙,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
他身上盖了厚厚一层雪,几乎要与地面融为一体,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
那只手还保持着举起来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掌心贴在门板上,指尖冻成了青紫色。
安东尼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冲过去,一把扫开拉金身上的积雪。
雪下得太多,已经在他身上积了将近一掌厚,扫开之后露出那件单薄的旧皮衣。
拉金今天来找他时穿的那件,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
“拉金。”
他叫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没有回应。
安德林已经从后面挤上来,一边喊着“兰德!布鲁诺!快来啊!”一边伸手去拉拉金的胳膊。
那胳膊硬邦邦的,像一根冻住的树枝。
更让安德林吓得一屁股坐在雪里的是,拉金的下半身,两条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粗壮的蛇尾。
覆着暗褐色的鳞片,盘在雪地里,冰冷僵硬,尾尖蜷曲着,已经冻得发白。
兽化。
冬日兽化,是蛇族濒死的征兆。
身体在极寒中失控,被迫退回兽形以保留最后一点体温,可若是连兽形都冻僵了。
“别愣着!抬进去!”
布鲁诺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跟前,壮硕的汉子一把托住拉金的肩膀,兰德从另一边架起他的腰。
两人对了个眼神,齐齐用力,把那条沉重的蛇尾一并抬了起来。
安东尼呆了一瞬,随即冲回屋里,把床上的兽皮褥子全部掀开,又把自己的那件厚皮袄铺在最上面。
“放这儿,放床上。”
拉金被抬进来的时候,蛇尾拖在地上,扫过门槛,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身上残存的雪屑一进了暖和的屋子便化成水,滴滴答答地淌了一路。
布鲁诺和兰德把他放到床上。
蛇尾盘曲着蜷在床尾,毫无生气,鳞片上蒙着一层灰白的霜。
安东尼扑到床边,一把抓起两张兽皮毯子,严严实实地裹住拉金的上身。
又扯过自己刚做好的那件新皮袄,盖在蛇尾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扯了好几下才把皮袄掖好。
“火堆,火堆在烧的旺一点。”
兰德转身去添柴,布鲁诺已经把自己身上的厚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压在拉金脚边的被子上。
安德林蹲在床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那条蛇尾。
冰的。
他猛地缩回手,眼圈立刻红了,转头看向安东尼。
“哥,他、他是不是……”
安东尼没有回答。
他坐在床沿,把拉金那只还举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握下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那只手冻得像一块石头,紫黑色的指尖弯着,僵硬得掰都掰不开。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用体温去捂。
掌心里的寒意顺着颧骨一路钻进来,刺得他整张脸都发麻。
可他没松手。
他低头看着拉金的脸。
那张脸上冻出了几道裂口,嘴唇是青灰色的,眼睫上还挂着碎冰。
融化后变成水珠,顺着眼角滑下来,像眼泪一样。
如果拉金真的被冻死了,他不会原谅自己。
他为了墨闻那个片子动心,却又将真心喜欢他的人推了出去。
如果拉金真的在这场大雪里冻死,他想他也没必要在活下去了。
“你傻不傻。”
安东尼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应该只是说说而已,谁让你真的在外面等了……”
“你以为你这样等在外面我就会喜欢你了,你个傻子,如果我不喜欢你,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喜欢,但如果我喜欢你,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会喜欢。”
“拉金,现在我只求你能醒过来,醒醒,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只要你醒,我就不赶你出去,我听你说,只求你醒醒……”
他闭上眼。
大家伙听着他的话也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找着能盖的东西将拉金裹在里面。
可还是无用。
兰德一把攥住拉金的手腕,翻过来摸了摸。
他皱起眉头,又俯下身把耳朵贴在拉金胸口听了片刻,抬起头时脸色很不好看。
“心口还有一点热。”
“布鲁诺,去杀一头畜生来,将拉金的尾巴塞进畜生的肚子里,安德林麻烦你跑一趟伊恩和尼克家,把他们全都叫来。”
“拉金现在的状态只用这些兽皮没用,需要体温,我们几个变成兽型轮换着用体温去暖拉金,能不能活就看这一次了。”
大家伙儿听着兰德的话,一时间都愣住了。
随后动了起来。
安德林第一个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
布鲁诺也去圈养地找一头最大的畜生。
也幸好陆羽之前让大家养殖,要不然这大冬天都不知道去哪里找活物畜生。
不多时,安德林回来了,身后跟着伊恩和尼克。
伊恩进门时还在系外衣的带子,显然是安德林半路把人从炕上拽起来的。
他的兽型是熊猫,身形圆而壮,一进屋就带进来一股冷气。
尼克跟在后头,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大概也没来得及披外袍。
“怎么回事?”伊恩一边问一边往床边凑。
等看清床上那条僵硬的蛇尾,他脸上的血色刷地就没了。
尼克没出声,只快步走到炉边,伸出两只手去烤火。
虎族体温高,来得又急,可他自己也冻得够呛,指节都泛着青。
火堆烧得正旺。
“尼克,伊恩,你俩先变成兽型上床,一前一后抱住拉金。”兰德也不废话。
伊恩二话不说变成兽型,憨厚的大熊猫,瞬间撑满了半个屋子。
爬上床,拉着拉金靠在自己的怀中。
大熊猫圆滚滚的肚子,暖烘烘的。
拉金冰冷如雪的身体,贴上去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但伊恩也没退缩,反而将人抱得更紧。
而拉金在贴上去的时候,身体也轻轻颤了一下,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了反应。
“兰德,有反应。”他说着。
尼克也变成兽型,贴在拉金的前方。
一虎一熊猫,就这样将拉金夹在中间。
护在怀里。
兰德已经蹲在床尾,把那条蛇尾一寸一寸地从皮袄底下捞出来。
尾巴尖蜷得最紧,尾端的鳞片几乎发白,像贴了一层霜。
他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尾巴尖最冰,比手上还冰。”
“等布鲁诺回来。”
兰德说着,又将尾巴塞进兽皮下。
等着布鲁诺。
众人的等待,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布鲁诺扛着一头半大的牛闯进来,那牛还没断气,四肢捆在一起。
腹部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正冒着腾腾热气。
布鲁诺一身是血,雪水混着牛血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他把牛往地上一撂,粗声粗气地说:“刚杀的,肚子还烫着。”
“把尾巴塞进肚子里。”
兰德说着,两人就将牛放在地上,拉着拉金的的尾巴塞了进去。
尾尖最先没入那片温热的腹腔。
紧接着是尾巴中段。
热乎乎的牛内脏包裹着冰冷的蛇尾,腥热的血淌出来,淌了一地。
可那血也是烫的。
蛇尾塞进大半截后,尾根处猛地弹了一下。
这回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僵死的蛇尾,尾尖忽然向内蜷了一蜷,像是一个睡着的人无意识地抓了抓手指。
“有反应!”安德林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亮,几乎破了音。
安东尼蹲在牛旁边,一只手扶着蛇尾,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说不出话。
“尼克,伊恩你们下来。”兰德的虎声从床上传来,依旧是那种含混的低吼,“换我跟布鲁诺上去,你们俩去火堆前烤烤,等会换你们,不能停。”
兰德二话不说脱了上衣,白虎的躯体比尼克的兽型还要大。
浑身的白毛,跟外面的雪一样耀眼。
但雪是冷的,他却是滚烫的。
布鲁诺也跟着变出兽型。
金钱豹精瘦结实的脊背上涌出一层金黑相间的纹路,跨上床,雨尼克交换位子。
纸条优雅又高贵,花斑的脸上写着担心,完全没有狩猎时的一击致命。
他迈步跨到床中央,贴着拉金的另一侧躺下去,胸膛覆上拉金的肩背,爪子一伸,把拉金整个人圈进怀里。
兰德也跳了上去。
四个人,一头牛。
轮流的替换。
安东尼在弟弟安德林的怀中看着床上,死死的不敢眨眼。
生怕自己就这样看到了拉金的闭眼。
他怎么会这么傻,还真的就在外面等着。
他明明是最怕冷的,这样寒冷的天,他怎么能扛得住的。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拉金原本带着雪霜的脸,似乎在渐渐恢复一点点颜色。
“哥,拉金的尾巴动了。”
安德林看到隐藏在下面的尾巴动了一下,连忙说道。
安东尼抬头,果然看见牛腹里,那条蛇尾的尾尖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蜷伸着。
像心脏一样。
他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克制不住地抖起来。
憋屈在心里压抑的眼泪,也在这一瞬间,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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