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法院里凉快。”
木七安一身正装，气质斐然，光华内敛，站在那里就足够吸睛，谁也看不出他只是来法院实习的毕业生。
因为张海客手把手的教导，大学四年木七安将人情世故玩到极致，再加上优异的成绩，成功吸引到院长的目光。
谁会不喜欢脑子活、长得顺眼、还懂分寸的弟子呢。
院长稍加运作，便成了木七安的导师，带着他参加大大小小的比赛，履历精彩得吓人。
临到毕业，更是直接把他安排进法院实习，等毕了业，就进自己的律所。
艳阳高照，木七安扯下领带，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脱下西装外套，随意拎在手里，去路边商店买了根老冰棍。
“没想到导师这么牛，工作就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木七安叼着冰棍，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张海客跟在他身边，语气带着见多了的平淡：“大学里的讲师，大多都有多重身份。既然是法学院的院长，那么讲师只是他众多身份中最垫底的那个，而且我看他对你的安排，八成是当官的。”
木七安点开百度，输入导师的名字，“果然诶！**省政协常委！”
殷红的唇被冰得水润，桃花眼转盼流光地看向张海客，“客总，你怎么就这么厉害，什么都懂！”
大二的时候，导师上第一堂课，张海客就让木七安抱紧人家大腿。
两年时间，到了大四，木七安已然成为院长的得意门生。
对于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学生，这无疑是条登天梯。
“贿赂得多了，什么位置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识人对张海客来说，太小儿科。
想当年，海外张家刚立足，有决策权的重要官员几乎都收到了张海客送的美钞。
木七安刚想捂他嘴，突然想起这人只有自己能看见，但还是做贼心虚环顾四周，“嘘嘘嘘！这种事我们只能在床上偷偷说。”
张海客心情大好，眉梢微挑，“遵命，BB。”
木七安举起手机来了张自拍，背景是法院的大门，发给奶奶，配上一段文字：
“奶奶，实习下周就结束啦！我在律所附近租了房子，老师开的工资很高，我想把你和大圣接来一起住。”
发出去后，木七安站在树荫下，仰头看着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着正午的太阳光，晃得他微微眯眼。
没想到这里也能有一盏灯是留给自己的。
原来大城市的钢筋水泥，也不是那么冷。
他很快就能和家人、爱人，在一个屋檐下吃饭，说话，过日子。
这样的未来，也值得小期待一下。
木七安的愉悦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张海客静静望着他，眸子里满是温柔，平静的潭水总是因为身边人的快乐而泛起涟漪。
木七安一扭头，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往前凑了凑，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他才停下来，仔仔细细欣赏了一番。
真漂亮！
木七安忍不住小骄傲一番。
小猫翘尾巴的样子让张海客弯眸笑起来，潭水顿时碧波浮动，揉碎了木七安的影子。
他主动低头，在爱人的鼻尖上落下一个吻。
木七安猛地后退，眼睛瞪得圆圆的，“干森莫！大叔你几岁啊！老牛吃嫩草！”
木七安特传统一孩子，对亲密接触还是有点放不开，但凡张海客激进一点，他立刻化身炸毛的兔子，红着耳朵蹦哒跑走。
“啧，这叫爹系男友。”张海客紧跟时代潮流，木七安刷短视频，他也跟着看，生怕错过网络用语，跟自己的小妻子有代沟。
木七安嘬完最后一口冰棍，雪糕棍扔进垃圾箱，“年纪大承认就是了。”
“我还不到一百二……咳，在张家，一百多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张海客追上他，“再说了，我长得年轻，看着比你大不了几岁，叫鸡毛叔叔。”
木七安忍着笑意，尾音拖得长长的：“好的，鸡毛叔~~~”
年龄是为数不多能让张海客急眼的话题。他伸手去捏木七安的脸，被对方灵活地偏头躲开，只碰到一缕碎发。
斑马线上，木七安快步通过，嘴角的笑意还没落下。
意外却比明天先一步到达。
大挂车冲过来的时候，张海客下意识推开身边的人。
不知为何，往日可以触碰的身体，此刻却径直穿了过去。
像真的魂魄一样。
张海客眼睁睁看着大挂穿过他，撞向他的爱人。
滚烫的柏油马路上，绽开一朵鲜艳的红玫瑰。
木七安看着被高楼框住的天，浑身剧痛，可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差一点，就差一点，奶奶和大圣就能离开大山。
他不甘心！
命运如此严苛，“木”七安，生来就该像树一样，扎根在大山深处。
离开故土，就会死。
七安，七安，七安何尝真的七安呢？
名字是最灵验的诅咒，也是最狠毒的预言。
木七安有点后悔，如果叫张祈安，他会不会活得舒畅点？
大挂司机颤颤巍巍下车，噗通一声跪在路边，嘴唇哆嗦着，他完了。
木七安用仅剩的力气抬起手，指着他，嘴巴动了动，“你，不礼让……行人。”
手指落下，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一点点暗了下去，灰蒙蒙的，再也不会亮了。
耳鸣声，哭声，叫嚷声，警笛声……
周遭的声音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张海客站在那里，来往的人群从他身体里穿过去，没人看得见他。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和地上那具再也不会笑、不会闹、不会夸他厉害的尸体。
“嘀嗒——嘀嗒”
血泪砸在地面，绽开深色的血花。
烈日的风，裹着长白的雪，四面八方刮来，吹散了人的三魂六魄。
真正的悲伤，寂静无声。
张海客怔怔地站着，眼神没有焦点，真的变成一个魂魄。
一个无人可知的残魂。
他这一生，似乎总是从一个失败走向另一个失败。
家族被重创，香港差点失去妹妹，长白山留不住族长和血麒麟。
终于，青铜门给了他一次机会。
他认为自己做得不错，至少终于赢了一次。
他赢到了血麒麟大人的心。
为什么要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剥夺这一切呢？
【因为这是命运。】
【命运无人能改。】
空灵的声音响起，张海客猛地回神，眼底的死寂瞬间翻成滔天的戾气。
“谁在说话？你是谁？”
周围的环境渐渐褪色、消失，最后变成无边无际的白。
张海客站在一块巨大的幕布前，屏幕里，是木七安死不瞑目的脸。
那双桃花眼空茫地望向他，泪痣像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血泪。
【你低头。】
张海客僵硬地垂下视线，一只黑乎乎的羊屎蛋，哦不，是只猫。
会说人话的猫。
“你是什么东西？”
天喵精灵抬起小黑爪打断了他，【鸡毛叔，你先听咪讲，这个世界，本没有你的存在，但不知为啥青铜门给了你窥见七安过去的机会。】
【当然这是好事，因为除了咪，没人再知道他的过去。】
张海客还来不及窃喜，就听见天喵精灵下一句话：
【在未来，在你的世界，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了。】
“你呢？”
天喵精灵再一次抬爪，猫毛逐渐脱落，露出下面淡蓝色的数据流，【咪要消失了。】
张海客双膝跪地，虔诚得像终于屈服命运的信徒，“求求你，救活七安，我愿用我的命换他活！”
【其实，咪已经救了他很多次。】
天喵精灵指着大屏幕，画面改变。
张海客看到了木七安，准确说，是曾经的血麒麟，美丽空洞的眼神，浑身萦绕着死气，一次又一次自杀，被天喵精灵一次又一次救活。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张海客心上。
“不，这不是……为什么……”
【这就是他，真正的他。】
天喵精灵的声音带着难过，【我相信你不止一次觉得，七安活得很累，但实际上，没有你陪伴的木七安，活得更加痛苦，更加艰难。】
那些最不堪的日子，唯有天喵精灵知道。
它要消失了，这些回忆会跟随它，一同消失。
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甚至连木七安本人也不会。
【看到那三个坟堆了吗？里面是大圣，七安，瑞言。】
【即使咪给了七安重活一次的机会，他完成任务后还是选择自杀。咪攒下来的小钱钱不够用了。】
所以天喵精灵不断缩水，最终变成猫崽子的大小，它已经把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都换掉了。
张海客犹豫地伸手，看天喵精灵没躲，轻轻摸着猫脑袋，“你需要我做什么？”
天喵精灵满意地点头，跟聪明人对话就是轻松，【需要你救下宿主，咪去改写命运。】
张海客心下一惊，“可你不是说，命运无人能……”
天喵精灵的身体逐渐透明，先是耳朵，然后是尾巴，它歪着仅存的脑袋，语气带着点小得意：
【咪又不是人。】
淡蓝色的核心数据猛地炸开，像无数颗星星碎在空气里。
最后飘来一句话：
【快去吧，不要告诉宿主咪的存在，他过去够苦了，未来的日子，咪要让他真的，七安。】
无数代码萦绕着张海客，撕裂时空，将他送到真正的木七安面前。
张海客看着失而复得的爱人，托起他流血的右手腕，压制住自己疯狂颤抖的手指，包扎的动作娴熟快速，泪水混着血水，打湿了他的衣角，
“BB别睡，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家里有奶奶，有大圣，有族长，有我，有海杏，九日，阿念，还有九门的一群臭小子……还有，送我来的小黑猫。”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木七安冰凉的指尖，“我们都在等你回家。”
混沌中，木七安只觉得什么东西一点点消失，他想伸手抓住，手腕却动不了。
感受到一丝对抗的张海客欣喜若狂，可身后传来一股越来越强的吸力，拽着他往后退。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不过没关系，人活着，离别就是世界上第二浪漫的事。
因为从离别之后的每一次相遇，都是重逢。
而重逢，才是这世间第一等浪漫的事情。
张海客的身影一点点淡去，最后一刻，他看到木七安的睫毛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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