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距离县里下一次派人进山查看学校的情况，只剩下不到半个月。
尾沟村小学里的学生，也从最开始的九个人，增加到了现在的十七人。
原本显得空荡荡的教室，渐渐变得拥挤起来。
几张旧木桌不够用。
褚校长便找来废弃的木板，重新钉了两张。
凳子不够，年纪小的孩子就两个人挤在一起。
每天早晨。
当十七个孩子坐在教室里，一起朗读课文的时候。
那一道道稚嫩的声音，已经能够顺着山风传出很远。
看着学校重新恢复生气，褚校长自然高兴。
可任星云心里，却开始考虑另外一件事情。
翻新学校。
尾沟村小学现在只有一间勉强能够使用的教室。
旁边的木屋既是任星云的住处，也是学校做饭和存放粮食的地方。
房顶漏雨。
墙壁漏风。
更重要的是，学校里的大部分学生，并不住在尾沟村。
他们天还没有亮，便要背着布包离开家门，沿着崎岖的山路步行一两个小时。
下午放学以后，还要再走同样的路回去。
晴天还好。
如果遇到下雨，山路泥泞湿滑，旁边就是陡坡。
稍有不慎，便可能发生危险。
如果能够在学校里修建几间宿舍。
让路途较远的孩子平时住在学校，等到周末再回家。
不仅能够避免他们每天冒险走山路。
也能让他们拥有更多读书的时间，不必每天一放学，便急着回家砍柴、放牛。
当然。
想将这里改造成一所可以住宿的学校，并不是简单修补几间木屋就够了。
新的教室，男女分开的宿舍。
厨房、厕所、饮用水、夜间照明，还有最基本的消防和安全设施。
这些都需要得到县里和乡里的支持。
任星云没有急着提出这个想法。
他找来几张白纸。
趁每天晚上休息以前，将学校需要改造的地方，一项一项记录下来。
.......
直到一天傍晚。
最后一名学生背着布包离开学校以后。
任星云来到教室，找到了正在整理课本的褚校长。
“褚校长。”
“咱们学校以前人数最多的时候，是不是有二十九名学生？”
褚校长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对。”
“二十九个。”
说到这个数字。
他的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怀念。
“那时候，这间教室根本坐不下。”
“几个年纪大的孩子，只能从家里带着小板凳，坐在最后面听课。”
“下课以后，院子里到处都是人。”
“有时候闹得厉害了，我站在教室里喊上好几遍，都不一定有人听见。”
说着说着。
褚校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后来，有人跟着父母去了外地，也有人被留在家里干活。”
“今天少一个，过几天再少一个。”
“最后，就只剩下了最开始那九个。”
任星云沉默片刻，继续问道：
“那份学生名单还在吗？”
“在。”
褚校长虽然不知道任星云为什么突然问起名单，还是转身回到自己的住处。
没过多久。
他便抱着一个边角生锈的铁皮盒子，重新走进了教室。
盒盖打开。
里面放着几本已经发黄的作业本，以及一沓卷了边的纸张。
褚校长从最下面抽出一张名单，小心翼翼地铺在桌面上。
纸张已经有些发脆。
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深浅不一。
从前到后。
一共写着二十九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还简单记录着年龄、家庭住址和家里的情况。
任星云将名单拿起来，从第一个名字开始，逐一向下看去。
抛开最近第一次入学的孩子。
再减去那些已经跟随父母前往外地，暂时无法联系的。
名单上至少还有十四名仍在附近村庄生活的适龄儿童，没有重新回到学校。
褚校长站在旁边。
看着任星云脸上的神情，渐渐猜到了他的想法。
“任老师。”
“您该不会是想按照这份名单，一家一家找过去吧？”
“对。”
任星云没有否认。
“可是这些孩子分散在好几个村子。”
“有些人的家，翻过两三座山都未必能够找到。”
说到这里，褚校长无奈地摇了摇头。
“想把他们全部劝回来，太难了。”
“我知道。”
任星云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
经历过罗照睇的事情以后。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张薄薄的纸后面，究竟藏着多少困难。
可正因为难，才更应该去做。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
任星云拿起铅笔。
在尚未返校的十四个名字旁边，分别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
接下来的四天。
每天下午放学以后。
褚校长都会带着任星云，按照名单上记录的家庭住址，前往附近的村子，寻找那些已经辍学的孩子。
可惜。
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第一天。
两人来到木峒村，找到了一名十一岁的男孩。
孩子原本已经读到了三年级，后来父亲外出打工，家里只剩下母亲和年迈的奶奶。
为了帮家里放牛、砍柴，只能离开学校。
任星云劝了很久。
可女人始终没有松口。
“他要是去上学，家里的牛谁放？”
“我每天还要下地。”
“总不能让他奶奶拄着拐杖去山上找牛吧？”
第二天。
两人在另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一对兄妹。
哥哥十一岁。
妹妹九岁。
他们的父母倒是没有说读书无用。
只是反复询问，孩子去了学校以后，会不会突然开始收钱。
任星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保证。
学费不用交，课本不用买，甚至连孩子每天的饭菜，学校也会想办法解决。
一家人这才松口，表示让他们考虑一下。
第三天。
两人刚刚来到村子，找到名单上的那户人家。
才说明来意，对方便直接关上了院门。
砰的一声。
将所有想说的话，全都挡在了门外。
“孩子不读了！”
“你们别再来了！”
任凭褚校长在外面如何解释，院子里都没有再传来任何回应。
第四天遇到的情况更加直接。
孩子的父亲站在家门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认那么多字有什么用？”
“我一辈子没进过学校，不也照样活到了现在？”
他指了指放在墙边的药篓。
“这孩子跟着我进山挖草药，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还能挣上几块钱。”
“可让他去学校坐一天。”
“能给家里挣回来一分钱吗？”
一句话。
堵得两个人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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