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星云原本以为。
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平静地持续下去。
或许用不了多久，这间不大的教室里，就能重新坐满学生。
可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褚校长带来的消息，却打破了他所有美好的设想。
当时，孩子们刚刚放学。
任星云独自坐在教室里，低头批改着白天布置的作业。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任老师。”
“还在忙吗？”
听见声音。
任星云抬起头。
只见褚校长站在教室门口，眉头微微皱着，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像是有话想说，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没忙什么。”
任星云放下手里的铅笔。
“褚校长，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褚校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进教室，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任老师。”
“有件事情，我得跟您说一下。”
“您说。”
“照睇……”
褚校长稍稍停顿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可能就不来学校了。”
听见这句话。
任星云握着铅笔的手，顿时停在半空。
下一秒，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不来了？”
“为什么？”
任星云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不少。
“怎么突然就不来了？”
“这么大的事情，她为什么没有亲自告诉我？”
面对接连不断的追问，褚校长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照睇也是今天下午才告诉我的。”
“是她家里不准备让她继续读了。”
任星云的眉头瞬间皱紧。
“为什么不让她读？”
褚校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原因。
“她家里觉得……女娃读再多书，也没有什么用。”
“早晚都要嫁到别人家。”
“与其每天翻几座山来上课，不如留在家里干活。”
这几句话落下。
教室里顿时陷入了安静。
“读书没用？”
任星云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难以置信地问道：
“怎么可能没用？”
“而且学校现在不收学费，还管一天三顿饭。”
“根本不会给家里增加任何负担。”
这是任星云来到尾沟村以后，第一次在褚校长面前表现得如此急躁。
褚校长轻声说道：
“这些话，我都和照睇说过。”
“可是……”
说到这里，褚校长再次叹了口气。
“照睇只告诉我，她母亲又怀孕了。”
“家里需要有人照顾。”
“做饭、洗衣服、砍柴，还有地里的活，总得有人干。”
“她还特意让我先不要告诉您，说怕您知道以后难受。”
任星云怔住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午放学时，罗照睇背着布包离开学校的模样。
难怪她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任星云重新坐了下来。
可胸口那股说不出的烦闷，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母亲怀孕。
所以就要让她退学？
为什么那个被最先牺牲的，一定是正在读书的女儿？
或许答案。
早就写在“罗招娣”这个名字里了。
就因为性别。
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甚至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便已经得到了全家人的期盼。
而一个已经十岁、会读书、会写字，也会向往大海的女孩。
却要因此离开课堂。
任星云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他沉默了很久，随后抬起头看向褚校长。
“照睇家住在哪里？”
褚校长听到任星云的询问后，有些意外。
“您要去她家？”
“对。”
任星云合上面前的作业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有些话。”
“我得亲自和她家里人谈谈。”
——
当天下午。
褚校长便带着任星云，沿着罗照睇每天上学的山路，朝邻村赶去。
两人先是顺着陡坡下到山谷。
随后又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羊肠小路，接连翻过两座山。
一路上。
有些地方甚至称不上是路。
脚下全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碎石，旁边便是长满杂草的陡坡。
稍不留神，就有可能一脚踩空。
任星云跟在褚校长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几次遇到陡峭的地方，还需要扶着旁边的树干，才能勉强站稳。
直到亲自走过一次。
他才真正明白。
罗照睇每天为了上学，究竟要走多远的路。
他们两个成年人翻过这两座山，都觉得双腿发酸。
可那个只有十岁的女孩，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便要独自走出家门。
无论刮风下雨，从不迟到。
.......
一直走了一个多小时。
两人才终于看见坐落在另一片山坳里的村庄。
眼前的村子，比尾沟村还要偏僻。
三十几间低矮的木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坳之间。
村子里几乎看不见年轻人。
偶尔经过的，也大多是背着竹筐的老人和孩子。
任星云站在村口看了一圈，却根本不知道罗照睇家住在哪里。
两人只能沿路打听。
没过多久。
他们便在一棵老树下面，遇见了一名正在编竹筐的老人。
“老人家。”
任星云走过去，客气地问道：
“您知道照睇家住在哪里吗？”
老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谁？”
“照睇。”
任星云又重复了一遍。
老人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赵娣？”
“我们村里的人都姓罗，没有姓赵的。”
任星云听完，只能重新说道：
“她原来的名字，叫罗招娣。”
“哦！”
老人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招娣啊！”
可紧接着，他又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
“我们村里叫招娣的，有好几个呢。”
“你们要找哪一个？”
任星云愣了一下，心中莫名多出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褚校长在旁边补充道：
“家里有三个女儿，她母亲最近又怀孕了。”
“那就是东头罗老三家的。”
老人抬起手，指向远处山坡下的一片木屋。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
“看见一棵歪脖子树，再顺着土坡往下，最里面那间屋子就是。”
“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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