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任星云和王强真就把自己当成了普通游客。
没有亮身份。
没有惊动地方。
两人戴着口罩，背着包，把大桐城里的角角落落都转了一圈。
他们去看了正在修建的明代城墙。
也参观了古城内准备翻修的华严寺、善化寺、鼓楼、须弥塔、钟楼。
有时候，又顺着老街往里走。
在那些尚未完全拆迁的巷子里，听路边老人聊这片房子什么时候拆，拆了以后又要搬到哪里去。
渐渐的，任星云发现，大桐的问题远比他最开始想的更复杂。
城墙下的棚户区里，很多居民其实是支持改造的。
毕竟这些简易的老房子年头实在太久。
冬天冷。
夏天热。
厕所不方便，巷子窄得连车都进不来。
两人路过一个坐在门口择菜的大娘时，大娘说起拆迁时，反倒没多少抵触。
“拆就拆哇。”
“这房子早该拆了。”
“下雨漏水，冬天冷得跟冰窖一样。”
“我就盼着能搬个有暖气、有厕所的新房子。”
“哪怕远一点，也比这儿强。”
但支持改造，不代表他们没有担忧。
棚户区中的百姓盼着住上新房子。
也怕安置不到位，怕补偿不清楚。
更怕承诺说得好听，最后落不到自己身上。
......
而等两人走进古城内已经划定的拆迁区后，听到的声音就明显不一样了。
虽然这里的房子同样老旧。
但很多老居民提起拆迁时，更多的是叹气和不舍。
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指着巷子里几户人家说道：
“我们几家住了几十年了。”
“谁家孩子结婚，谁家老人去世，谁家今天包饺子，巷子里都知道。”
“这以后要是一拆。”
“不知道还能不能住在一块儿喽。”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抱着菜篮子，听见任星云问起拆迁，也忍不住插了一句。
“说是修古城。”
“修城墙。”
“可怎么非要把城里的十几万人全都迁出去？”
“到时候游客来了，看的都是新砖新瓦，没一点人味。”
“那不就是拆真的建假的？”
王强站在一旁，听得有些说不出话。
他原本以为，拆迁改造这种事，大多数人应该都会支持。
毕竟能免费住上新房子，何乐而不为呢。
可真在这些巷子里走了几天，他才慢慢发现，百姓有时候需要的并不是冰冷的房屋，更舍不得的是一辈子的烟火气。
对于这个疑惑，王强曾经问过身旁的任星云。
“任市长。”
“你说这老房子，到底该不该拆啊？”
面对这个问题，任星云思考了片刻，才给出了一个有些模糊的回答。
“该拆。”
“又不该全拆。”
.......
随着时间来到真人秀正式开始的前一天。
酒店房间里。
任星云合上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忽然开口问道：
“王强。”
“如果你是游客，你对大桐的体验是什么？”
王强原本正低头整理这几天拍下来的素材，听到这句话后，直接苦笑了一声。
“如果我是游客。”
“我应该不会再来了。”
他说完，又挠了挠头，没打算藏着掖着。
“说实话，景区没逛几个。”
“路上倒是折腾了不少。”
“如果抛开这些不方便，留给我的感觉就是……”
“有些无趣。”
王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解释“无趣”这个词。
“要说古城墙重建是为了吸引游客，那游客为什么不去京城？”
“为什么不去洛扬？”
“甚至为什么不去八朝古都的东京汴梁？”
“人家也有古都，也有城墙，还比大桐可能更雄伟。”
说到这里，王强总结道：
“所以我觉得，大桐缺的可能不光是古建筑。”
“还有属于它自己的特色。”
任星云听完王强的回答，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番话听起来简单，却几乎精准戳中了后世大桐旅游最容易被人诟病的问题。
千篇一律的“新古式”建筑。
灰瓦、红柱、城墙、牌楼、仿古街。
乍一看恢宏大气，可游客真走进去以后，却很难分清这到底是大桐，还是别的什么古城。
最多也就是站在城楼下面，仰着头感叹几句。
“这城楼真不错。”
“真大。”
“不错不错，这建筑真新啊。”
然后就没了....
没有那种让游客离开以后，还能立刻想起来的独特记忆点。
.......
现在经过王强这么一提醒，任星云忽然想起了河省的封市。
同样是古城，同样做过大规模城市改造，同样主打历史文化旅游。
可为什么后世两地的旅游成绩，却差出了那么多？
一个年接待游客破亿。
一个还停留在两千万级别。
综合旅游收入，甚至能相差数倍。
原因到底在哪？
任星云坐在凳子上，脑中却快速翻找着后世的记忆。
他身为河省人，封市自然去过不止一次，如果不谈历史积淀和区位条件这些客观因素。
任星云意识到封市真正的卖点，或许从来不是“古城”两个字。
而是一整套北宋生活方式。
游客来封市，不只可以看几座楼，逛几条街。
他们可以穿宋服。
可以逛夜市。
可以拍古风照。
可以在清明上河园里，看一整座东京汴梁从画里活过来。
哪怕年轻人不喜欢传统景区，也可以去万岁山武侠城，亲身体验江湖，和NPC互动，参加一场真人版剧本杀。
这才是封市最厉害的地方。
而这套理论在后世，已经证明了足够成功。
那现在的大桐，是不是也可以学起来？
少一些单纯的仿古建筑，多一些游客真正能参与进去的东西。
比如打造属于大桐自己的“平城十二坊”。
或者围绕北魏旧都和边塞文化，做出一座“平城边塞城”。
甚至在古城的基础上，提前规划出一个“魏都不夜城”？
.......
房间里。
王强见任市长又似乎陷入了神游状态，也没有开口打扰。
几分钟后。
正当他准备继续整理视频时，任星云的声音再次传来。
“那如果你是大桐的百姓呢？”
这一次，王强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自顾自地感叹了一句。
“本来我还不太理解，网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自己城市改造意见这么大。”
“现在来了这不到一周。”
“我算是有点理解他们的苦衷了。”
王强的话没有说的太直白。
但这也正是任星云这一周以来，最真实的感受。
“好了。”
“早点休息吧。”
“从明天开始，咱们就要开始改变大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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