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同伟握着那卷钢卷尺，眼神微微一变。
他不傻。
恰恰相反，他比无数人都聪明。
任星云不可能无缘无故扔给他一卷尺子，更不可能无缘无故提到鹦鹉。
钢卷尺。
鹦鹉。
虞县。
这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词，在齐同伟脑子里迅速连成了一条线。
他想起之前下乡考察时，确实在不少村子里见过家庭作坊。
一间小院。
几台简陋设备。
村民围坐在一起，做的就是钢卷尺。
只是这些作坊规模太小，基本上只是替外地厂子贴牌代工。
一把卷尺做下来，真正能赚到手的，也不过几毛钱。
所以当时的齐同伟，只把它当成村民农闲时的副业，没有往深处思考。
至于鹦鹉，齐同伟也想起来了。
田庄村那边，好像确实有个鹦鹉养殖场。
在他原本的判断里，鹦鹉毕竟不像猫狗那样普及。
受需求太小。
很难撑起一个像样的产业。
可偏偏这两样他都不看好的东西，被任市长侧面点了出来。
一瞬间，齐同伟脑子里的思路开始疯狂延伸。
家庭作坊利润太低。
那能不能由县里牵头，统一建厂。
能不能把那些零零散散的小作坊整合起来，品牌化、规模化。
真正做成虞县拿得出手的小五金产业？
鹦鹉养殖省内需求不多。
那能不能卖到省外，卖到国外？
甚至如果将龙猫、宠物貂、蜜袋鼯、仓鼠、观赏蛇、蜥蜴.....这些国内不算普及的小众宠物放在一起养殖。
那是不是就能打造出华国独一份的：
“特色宠物繁育基地”。
要知道，农村什么都缺。
缺资金。
缺渠道。
可农村最不缺的，就是养殖的土地。
齐同伟越想，心里越是激动。
以前他总觉得虞县太穷。
穷到没有资源。
穷到没有产业。
穷到就算他拼了命，也未必能做出什么像样的成绩。
可现在才发现，不是虞县什么都没有。
而是他过去一直坐在金山上找金子。
其实这两个行业，任星云也不是随口乱提的。
上一世，他装修自己的小独居时，就遇到过一件小事。
装修师傅手里的卷尺，和他自己买的卷尺，量出来的尺寸竟然有些差别。
一开始任星云还以为是师傅手法有问题。
结果一问才知道，卷尺这东西看着不起眼，里面门道却不少。
刻度准不准。
钢带硬不硬。
都能影响最后的使用体验。
而全国做卷尺最出名、卖得最多的地方，正是河省东部的虞县。
至于鹦鹉，就更有意思了。
那还是某天他刷短视频时，无意间刷到有人在花鸟市场买的鹦鹉，张口就是中原雅音。
“恁个大信球。”
“我是河省嘞。”
“中不中。”
“俺太中了。”
瞬间勾起了任星云这个河省人的好奇。
经过一查资料，才惊讶的发现全球最大的鹦鹉养殖基地就在虞县。
.......
包间里。
齐同伟握紧那卷钢卷尺，朝任星云深深鞠了一躬。
“任市长。”
“感谢您。”
“也代虞县百姓谢谢您。”
任星云见状，却只是摆了摆手。
“谢什么？”
“我可什么都没做。”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齐同伟感激的眼神，转身朝门口走去。
“行了。”
“饭也吃了，话也聊了。”
“我先走了。”
“记得结账啊。”
齐同伟刚想上前送一送，就见任星云走到门口时，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齐同伟。
“对了，齐书记。”
“我再问你个问题。”
齐同伟一听，立刻站直了些。
“任市长，您说。”
任星云笑了笑。
“你说，如果一个人以后做了大官。”
“因为报恩，把家里亲戚朋友，全都塞进公家单位。”
“就连村口看门的狗，都能变成警犬。”
“家里的擀面杖，都能升级成警棍。”
“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齐同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那这个人不是畜生吗。”
话一出口，包间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刚才那句话齐同伟回答得太快，快到几乎没有经过脑子。
可等说完之后，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任市长这是在提醒自己。
以后真有一天手里有了权力，千万别把自己活成曾经最厌恶的人。
不知为何，齐同伟忽然想起了老家那些亲戚。
想起逢年过节时，总有人半真半假地说：
“同伟啊，你现在可是大干部了。”
“以后有机会，也得帮家里人一把。”
以前这些话，齐同伟只觉得村里人供自己读书不容易。
如果真有一天自己能帮，力所能及地拉一把，也没什么不对。
可现在再回忆起来，却忽然觉得有些刺耳。
门口。
任星云看着齐同伟脸上细微的变化，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记住你今天这句话。”
“不用送了。”
说完，他戴上口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间。
.......
随着包间的门被关上。
齐同伟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把刚才脑子里闪过的想法，重新捋了一遍。
卷尺厂。
特色宠物繁育基地。
还有虞县的中草药种植，未必不能拿出来做文章。
两年时间，冲进河省经济十强。
难。
很难。
甚至可以说，难到有些不现实。
可如果只是带着虞县甩掉贫困帽子，让老百姓手里真正多点收入，让这个死气沉沉的县重新动起来。
那大有可能。
一时间，他沉寂了数年的内心，又开始隐隐躁动起来。
齐同伟端起酒杯，又灌下一口。
随后拿出手机，翻到一个许久没有主动拨出去的号码。
高育良，他的老师。
有些事，他还是想听听老师的看法。
电话响了十几秒，才终于被接通。
“喂，高老师。”
“最近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高育良温和中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
“同伟啊。”
“你这消息倒是够灵敏的。”
“我这边刚收到要升政法委副书记的消息，你电话就打过来了。”
齐同伟微微一愣。
随后立刻反应过来，顺势恭贺道：
“高老师，这是大喜事啊，学生在这里先提前恭喜您了。”
“还没正式下文呢。”
“不过，也差不多了。”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近况。
直到高育良问起虞县的工作，齐同伟才把今晚想到的思路，大致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不错。”
“同伟，你这些想法，比以前成熟多了。”
“知道因地制宜，不再一味想着大项目、大投资。”
“看来这十几年基层，你确实没有白待。”
听到这句话，齐同伟心里微微一热。
这些年他吃过苦，受过冷落，也被太多人轻视过。
可老师的一句认可，还是让他心里有些发酸。
齐同伟刚想继续说下去，电话那头却忽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好了，老高。”
“亮平还等着你吃饭呢。”
“今天人家可是专门从京城赶回来，给你庆祝的。”
齐同伟听出来了。
这是师娘吴慧芬的声音。
自从自己被平调到虞县以后，这位师娘就慢慢失去了原来的热切。
连带着称呼也从“同伟”变成了“小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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