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是个自来熟,拉着苏念荷走到登记桌前,对着戴红袖章的李干事笑得满脸讨好:“李干事,我是市委大院李副市长家帮忙的,我姑妈跟李太太报备过了,让我们也来沾沾厂里的喜气。”

李干事本来正低头写字,闻言抬起头。视线越过李莲花,直接落在苏念荷身上。

他手里的圆珠笔停在纸面上,半天没动弹。

眼前这姑娘穿着件浅黄色的收腰连衣裙,裙子有些旧,可穿在她身上简直要了人的命。

那张脸更是白净水灵,眼睫毛长长的,因为害羞低着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媚。

“行、行,进去吧。”李干事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赶紧摆手放行。

李莲花拉着苏念荷走进俱乐部大厅。

里面空间很大,头顶挂着彩色的纸花和几个大灯泡。

大喇叭里正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节奏欢快。

场地中间空出一大块用来跳舞,四周摆着长条凳,靠墙的桌子上放着橘子水和瓜子。

她们刚一走进去,原本闹哄哄的说话声立刻小了下去。

好些穿着工装的男青年停下嘴里的话头,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苏念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缩在李莲花身后,两只手不安地拽着裙摆。

她今天为了穿这条裙子,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出来前实在渴得受不了,连着喝了两大搪瓷缸子凉白开。

李莲花拉着苏念荷的手,硬是从人群里挤出一条道,找了人少一点的角落坐下。

这地方光线稍微暗些,旁边还有个大盆栽挡着,总算能让人喘口气。

苏念荷把那个旧帆布包抱在怀里,双腿并拢,老老实实地贴着墙根。

刚才一路走过来,那些男人的视线就像黏在她身上一样,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念荷,你别这么拘谨。”李莲花倒是如鱼得水,眼睛在场子里滴溜溜地转,“咱们是来相看的,你把头抬起来。你长这么好看,今天肯定能挑个好的。”

苏念荷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莲花,我有点怕。”

“怕什么,有我呢。”李莲花拍了拍胸脯。

刚坐下没两分钟,就有两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年轻男人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头发抹着头油,笑得流里流气:“两位女同志,哪个单位的?认识一下呗,去那边跳个舞?”

苏念荷吓得往后一缩。

李莲花打眼一看,这两人面相浮浮夸夸,走路流里流气,一看就不是踏实过日子的。

“不好意思啊,我们走累了,想歇会儿。”李莲花直接挡在苏念荷前面,皮笑肉不笑地把人打发了。

接连来了两三拨人,全被李莲花以各种理由挡了回去。

她小声跟苏念荷嘀咕:“这些人不行,眼睛都不老实,盯着你乱看。咱们得找那种老实本分的。”

这时候,大厅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高大男人。

李铁军今天本来不打算来的,可家里老娘催得紧,说他二十大几了还不结婚,非逼着他来联谊会凑凑热闹。

他平时在厂里爱交际,爱热闹,心想来转一圈也不吃亏。

他刚一进门,视线在场子里扫了一圈,立马就被角落里那个穿着浅黄色连衣裙的姑娘吸引了。

太惹眼了。

那腰段,那模样,在这满是灰蓝工装的厂房里,简直像是一朵开在墙角的娇花。

李铁军皱了皱眉。

这姑娘看着怎么这么眼熟?他肯定在哪见过,照片上还是真人?

他一时间想不起来,那份刚查过的户籍档案早就被他抛到脑后去了。

李莲花顺着视线也看到了李铁军。

她眼睛一亮,这人穿着制服,身材高大,面相端正,看着就是个有正经工作的。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苏念荷:“念荷,你先坐着,我去探探路。”

说完,李莲花理了理麻花辫,主动朝着李铁军走了过去。

“同志,你是保卫科的吧?看着真精神。”李莲花笑盈盈地搭话。

李铁军正琢磨着苏念荷眼熟的事,被这么一打断,心思全收了回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梳着麻花辫、满脸笑容的姑娘,乐呵呵地回道:“是啊,轻纺厂保卫科的。女同志哪个单位的?”

“我是市委大院那边家属院帮忙的。”李莲花大大方方地介绍,“我叫李莲花。你贵姓?”

“巧了,我也姓李,叫李铁军。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李铁军这人健谈,被李莲花这么一唠嗑,两人站在长桌边聊得火热,完全把苏念荷眼熟那茬给忘了。

角落里,苏念荷一个人坐着。

没有李莲花在旁边,她更觉得局促,只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布鞋尖。

这时候,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端着两杯橘子水,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男人叫鲁义,是厂里翻砂车间的技术工。长得人高马大,手臂比苏念荷的大腿还要粗一圈,皮肤晒得黝黑,活脱脱一个糙汉子。

鲁义今天也是被家里逼着来的。

他家庭条件好,父母都是老职工,一直想给他找个小干部家庭的闺女。

可他相看过几个,那些娇滴滴、动不动就使小性子的姑娘,他实在伺候不来。

他想着,实在不行就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女工,能洗衣服做饭就行。

可刚才进门那一眼,他看到苏念荷乖乖巧巧地坐在角落里。那浅黄色的裙子勾勒的曲线,白净水灵的脸蛋透着怯生生的娇气。

鲁义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全放屁了。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哪怕是个娇气包,他也愿意捧在手心里,生怕磕着碰着。

他在旁边观察了半天,看那些流里流气的男人被赶走,心里暗爽。

见苏念荷现在落了单,他鼓起勇气,端着水走了过去。

“女同志,口渴了吧?喝点橘子水。”鲁义把其中一杯橘子水轻轻放在苏念荷面前的小桌上,动作有些笨拙,生怕力气大了把杯子捏碎。

苏念荷听到声音,抬起头。

眼前站着个像座小山一样的男人,皮肤黑,浓眉大眼。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帆布包攥得更紧了。

“谢、谢谢,我不渴。”苏念荷声音软糯,带着点结巴。

鲁义听着这声音,心都快化了。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没敢靠太近。

“我叫鲁义,翻砂车间的。你别怕,我不是坏人。”鲁义挠了挠头,笑得有些憨厚,“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半天了,是不是不习惯这种场合?”

苏念荷仔细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虽然长得粗犷,但眼睛很亮,很干净。

他没有像刚才那些男人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胸口看,视线一直规规矩矩地落在她脸上。

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叫苏念荷。”她轻声报了名字,觉得人家好心送水,总不理人也不太好,“我确实不太习惯,人太多了。”

“是挺吵的。”鲁义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你要是觉得闷,等会儿联欢会散了,我送你回去。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同志不安全。”

苏念荷赶紧摇头:“不用麻烦了,我和同乡一起来的。”

“那行,以后在厂子附近遇到什么麻烦,你提我鲁义的名字,没人敢欺负你。”鲁义拍着胸脯保证。

两人就这么隔着桌子,一问一答地聊了起来。

鲁义虽然糙,但说话实在,讲的都是车间里的一些趣事。

苏念荷听着,偶尔也会跟着抿嘴笑一下。

这一幕,全落在了不远处几个女职工的眼里。

“你们看,那不是鲁义吗?”一个穿着碎花布拉吉的女工酸溜溜地开口,“他怎么跟那个外边来的女人聊得那么开心?”

“可不是嘛。鲁义家里条件多好啊,父母都是八级工,自己工资也高。平时多少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不干,今天倒是主动贴上去了。”另一个女工撇着嘴,满脸鄙夷。

她们都是厂里的正式职工,知道鲁义的底细,今天本来是冲着这些条件好的男青年来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不知哪来的狐狸精,穿得那么紧身,摆明了就是来勾引人的。

“穿得那么浪荡,也不知道是哪个家属院里出来的保姆。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

女职工们的闲言碎语在迪斯科音乐的掩盖下,并没有传到角落里。

苏念荷听着鲁义说话,心里盘算着,如果真要找个踏实的人嫁了,像鲁义这样老实本分、规规矩矩的,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打人的样子。

正想着,大厅里的音乐突然换成了一首舒缓的交谊舞曲。

鲁义站起身,搓了搓手心里的汗,有些紧张地看着苏念荷:“苏同志,你会跳舞吗?能不能……赏脸跳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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