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逼仄的出租屋内,空气仿佛停滞了一般,闷热中夹杂着老旧下水道反上来的隐隐霉味。墙角的壁纸有些剥落,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惨淡的光,将屋子里杂乱的陈设拉出长长的阴影。
角落里,节目组的两台摄像机正亮着微弱的红灯,像两只冷漠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即将上演无数次日常戏码的家庭。
周丽颖确实是很累。
她今天在公司里被主管指着鼻子训斥了整整半个小时,为了保住那份微薄的薪水,她只能像个孙子一样不停地鞠躬道歉。下班后,她又挤在沙丁鱼罐头般的晚高峰地铁里,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连换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是,看着空荡荡的餐桌,再看看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女儿,那股属于母亲的“责任感”又强行支撑着她走进了狭窄闷热的厨房。
切菜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刀刃撞击砧板的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那不是在做饭,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泄。油烟机的轰鸣声掩盖不住她粗重的喘息,汗水顺着她略显蜡黄的脸颊滑落。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头在磨坊里拉磨的驴,蒙着眼睛,永远没有停下来的一天。
终于,两盘略显焦黑的炒菜和两碗米饭被重重地磕在了掉漆的木餐桌上。
“吃饭。”周丽颖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烦躁。
吴佳佳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小心翼翼地从书桌前挪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她拿起筷子,看着盘子里那盘炒得发黑、带着一股焦苦味的青椒肉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本身就肠胃不好,对于这种油腻又带着糊味的食物,胃里本能地泛起一阵抗拒。
她只是轻轻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白米饭,挑了几根边缘没那么焦的青椒放在嘴里,咀嚼得十分缓慢。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周丽颖的眼睛。
那一瞬间,周丽颖脑海中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裂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周丽颖猛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佳佳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眼神惊恐地看着母亲,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表情啊,妈……”
“你还不承认是不是?!”周丽颖的音量陡然拔高,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这逼仄的空间,那张因为长期劳累而憔悴的脸庞在此刻显得有些扭曲,“你嫌我做饭难吃是不是?你拿筷子在那儿挑三拣四地给谁看呢?!”
“我没有,妈,我只是……”吴佳佳想要解释,声音却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只是什么?!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周丽颖根本不给女儿说话的机会,她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愤怒、疲惫,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完美的突破口。她将自己在外面受的所有气,全都包装成了“为你好”和“你不体谅我”,倾泻在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女儿身上。
她指着桌子上的菜,唾沫星子乱飞:“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外面有多累?我为了多赚那几百块钱的全勤奖,被人指着鼻子骂都不敢顶嘴!我下了班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挤着地铁赶回来伺候你个小祖宗吃喝拉撒!你倒好,你还嫌弃上了!”
周丽颖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语气也变得更加刻薄恶毒:“你以为你是千金大小姐吗?你有的吃就不错了!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回家就知道帮父母干活,你呢?你除了吃还会干什么?吃个饭还摆出一副死人脸,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你是不是非得把我逼死你才甘心?!”
这番狂风暴雨般的指责,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重重地压在了吴佳佳瘦弱的肩膀上。
女孩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她紧紧地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砸在面前的白米饭上。她不敢大声哭,只能死死地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对不起……妈,对不起,我吃,我这就吃……”吴佳佳一边哭,一边慌乱地用筷子夹起那块焦黑的肉丝,连嚼都不敢嚼,硬生生地吞进肚子里。
看着女儿这副恐惧、屈服的模样,周丽颖心里那股狂躁的邪火似乎终于发泄了出去,胸口的憋闷感减轻了不少。
理智逐渐回笼,她余光瞥见了角落里闪烁着红灯的摄像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周丽颖脸上的狰狞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慈母”伪装。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一红,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走到吴佳佳身边,一把将瑟瑟发抖的女儿搂进怀里。
“佳佳,都怪妈妈不好,是妈妈不对。”周丽颖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甚至带上了深深的自责与懊悔,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声泪俱下,“妈妈不该那么大声吼你,不该那么凶你。可是佳佳,妈妈真的是太累了,压力太大了。妈妈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打拼,每天睁开眼就是房租和你的学费,妈妈心里苦啊……”
她紧紧地抱着女儿,把眼泪蹭在女孩的衣服上:“妈妈做这一切,发这些脾气,还不都是为了你吗?只要你能好好学习,妈妈就算是在外面受再多的苦也值得了。你原谅妈妈这一次好不好?”
这番带着浓浓道德绑架的道歉,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吴佳佳死死地罩在里面。
吴佳佳被母亲抱在怀里,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麻木和空洞。她没有觉得温馨,只觉得窒息。但她早已习惯了这套流程,习惯了母亲每次狂风暴雨后的这种“悲情戏码”。
她没有说什么指责的话,只是机械地伸出手,拍了拍母亲的背,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地顺从道:“没事的,妈。我知道你辛苦,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惹你生气了。都是我的问题。”
听到女儿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周丽颖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觉得自己依然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依然掌控着这个家的一切。
而坐在对面的摄像师,静静地记录下了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母慈子孝”的一幕。
……
与此同时。
孙雪蓉刚刚结束了她在外地的一场大型亲子关系讲座,风尘仆仆地赶回了演播厅,正式作为特邀观察员加入了节目的录制。
孙雪蓉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老一辈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与端庄。她代表着这个社会上最传统、最主流的“和稀泥”式家庭观念。
大屏幕上,刚刚播放完周丽颖在出租屋里痛骂女儿,随后又抱头痛哭互相道歉的VCR。
主持人看向孙雪蓉,恭敬地问道:“孙老师,对于周丽颖女士刚才在视频里的表现,以及他们母女这种相处模式,您有什么看法呢?”
孙雪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十分赞同和欣慰的笑容。
“我看得很感动。”孙雪蓉拿过麦克风,语气轻柔且笃定地说道,“周丽颖这位单亲妈妈确实非常不容易,她在外头打拼的压力我们都能切身感受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情绪失控,对最亲近的人发点脾气,这是人之常情,大家都能理解。”
她话锋一转,重点表扬了周丽颖后面的行为:“但我非常认同周丽颖女士后来的做法。你看,她虽然发了脾气,但她能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能够放下一个母亲的架子,主动去拥抱女儿,跟女儿道歉说‘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这非常难能可贵!”
孙雪蓉面向镜头,犹如在发表一篇家庭和谐的宣言:“这就叫母子连心,血浓于水。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哪有锅碗瓢盆不碰响的?有了矛盾,发了脾气不可怕,关键是要像周丽颖母女这样,互相体谅,互相包容。妈妈体谅女儿的委屈,女儿也能体谅妈妈的辛苦把错揽过来,一家人把话说开了,互相退让一步,这日子就能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所以我觉得,周丽颖虽然教育方式有些粗糙,但出发点是好的,结局也是温馨的。一家人嘛,互相体谅一点,总比像某些年轻人那样,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搞得仇深似海要好得多。”
孙雪蓉这番冠冕堂皇、看似无懈可击的点评,立刻在直播间里引发了两极分化的讨论。一部分老一辈的观众连连点头称是,觉得孙专家说得太在理了;而另一部分年轻观众,则看着屏幕上吴佳佳那双麻木空洞的眼睛,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这种用“互相体谅”来掩盖情绪虐待的毒汤,比直接的谩骂更加可怕。
……
同一时间,省电视台,台长办公室。
宽敞气派的办公室里,台长正端着一杯极品西湖龙井,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夜景。
办公桌上的红色内部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台长眉头微皱,走过去接起电话:“喂,我是……”
听筒那边传来一个低沉且带着几分官腔的笑声:“老李啊,没打扰你休息吧?”
台长一听这声音,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脸上的表情也瞬间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容:“哎哟,是王厅啊!您这说的哪里话,随时指示,我这随时待命。”
两人寒暄了几句毫无营养的废话后,电话那头切入了正题:“老李啊,是这样。我听说你们台里最近搞的那个叫什么……《教子有方》的家庭教育观察节目,热度很高,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啊。”
“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团队年轻人肯拼。”台长谦虚着。
“呵呵,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刚好,我这边有个小辈,刚从国外读了传媒和心理学回来,对这种家庭观察类节目非常感兴趣。我看你们那个节目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就让他进去当个常驻嘉宾,镀镀金,顺便也给你们带去一点国际上先进的教育理念。你看,留个位置没问题吧?”
对方的话语虽然是商量的口吻,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隔着电话线都快溢出来了。
台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顿时一阵无语。又是这种空降的关系户!教子有方现在因为陈楚的疯狂输出,热度直接爆炸,无数广告商挥舞着钞票要进来,节目里的每一个嘉宾席位现在都堪称寸土寸金。这个时候硬塞个人进来,摆明了是来摘桃子、蹭热度的。
但他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身份不低,手中握着的资源和人脉根本不是他一个省级台长能轻易得罪的。在这个圈子里,有些规则是铁打的。
台长没敢反驳,脸上依然保持着恭敬的笑容:“王厅推荐的人才,那肯定是有真才实学的!我们节目组绝对是热烈欢迎啊。不过王厅您也知道,这个节目一直是李明辉导演在全权负责,他那个人脾气有点轴,关于具体的节目流程和嘉宾定位,我还需要和李明辉导演商量一下,走个过场,您看行吗?”
“行,你老李办事我放心。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两天我让那孩子直接去台里找你。”
挂断电话,台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他揉了揉太阳穴,按下内线电话,把李明辉叫到了办公室。
……
十几分钟后,李明辉顶着一头乱发,大喇喇地坐在了台长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听完了台长关于“关系户空降”的转述。
随李明辉一起进来的执行导演,此刻正站在沙发旁边,眉头紧锁,脸色十分难看。
“台长,这绝对不行!”执行导演忍不住开口抗议,“咱们这节目现在热度这么高,全靠陈楚那种真实、犀利的风格在撑着。现在硬塞进来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或者‘公主’,这算怎么回事?这种靠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除了会摆谱、抢镜头、念剧本,还能干什么?这绝对会破坏我们节目现有的生态平衡,观众眼睛可是雪亮的,一旦被看出来是资本硬塞的人,咱们节目的口碑就全砸了!”
执行导演越说越激动,转头看向李明辉,希望这位一直以“铁腕”和“厌恶资本干预”著称的总导演能拍案而起,跟台长据理力争。
毕竟,就在去年,李明辉还因为一个大赞助商非要塞自己外甥女进剧组,直接当着投资人的面掀了桌子,那句“我的节目里不需要废物”的豪言壮语至今还在广电大楼里流传。
“李导,您说是不是?您不是最讨厌这种走后门的行为了吗?咱们不能为了权贵就妥协啊!”执行导演义愤填膺地看着李明辉。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李明辉不仅没有掀桌子,也没有大发雷霆。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也不管这里是台长办公室,直接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行啊,答应他呗。”李明辉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盒饭。
“啊?!”执行导演直接傻眼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李导……您、您说真的?您直接答应了?您不是最讨厌后门吗!”
台长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来安抚这头倔驴,没想到今天这驴竟然主动卸了磨。
李明辉隔着缭绕的烟雾,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满脸震惊的执行导演。那眼神里,没有妥协后的憋屈,反而透着一种老谋深算的狡黠和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讨厌归讨厌,但那是以前。”李明辉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现在的局势不一样了。我们节目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是一个火药桶!陈楚是个行走的炸药包,周丽颖是个完美的靶子,现在外头那个孙雪蓉又在疯狂地和稀泥。”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烁着属于顶级综艺推手的精光:“这个时候,上面非要给咱们塞一个留洋回来的‘关系户’?好啊!太好了!你以为我让他进来是来享福的?不,我是让他来挨骂的!这种带着优越感、满嘴理论、不知民间疾苦的空降兵,一旦对上陈楚那个六亲不认的活阎王,一旦卷入周丽颖这种极端家庭的泥潭里,你猜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
李明辉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那将是爆炸性的节目效果!冲突!极致的阶级冲突和理念冲突!观众不仅会骂周丽颖,还会连带着这个关系户一起骂!到时候,我们节目的收视率绝对能捅破天花板!”
执行导演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走火入魔般的导演,突然打了个寒颤。他终于明白,李明辉不是不讨厌资本,他只是把资本也当成了他节目里的一枚棋子。
李明辉将燃尽的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领,留下了那句让执行导演久久无法平静的话。
“在这个圈子里混,你要记住一个真理。”李明辉拍了拍执行导演的肩膀,笑容中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猖狂,“如果反抗不了权力和资本的强奸,那就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他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最后三个字:
“就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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