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世天这番近乎强盗逻辑的反问,犹如一记重锤,砸得楚南哑口无言。
空荡荡的客厅里,楚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因为在某种极其功利和慕强的价值观下,楚世天说得竟然真的“没错”。
楚南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自己高中时代的经历。那时候,他也是被家里逼着,从一个吊儿郎当的中游学生,硬生生靠着题海战术往上爬。
那段日子简直暗无天日,无休止的补习、严重的睡眠不足、因为压力过大而导致的神经衰弱……各种各样的问题折磨得他几乎要崩溃。
可是,当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当他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排在年级前列的那一刻;当他拿着成绩单回家,得到父母毫不吝啬的夸奖时;当他走进教室,迎接着老师赞赏的目光和周围同学那毫不掩饰的羡慕时……
在那一瞬间,楚南觉得之前所有的痛苦和折磨,都被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虚荣心给洗刷得干干净净了。他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因为“当第一”的正向反馈,实在是太强烈、太诱人了。
所以,顺着这个逻辑推导下来,楚南的心底深处,其实也是有着一丝对楚秋月的不理解。
在他看来,妹妹现在不是已经“考了第一”吗?她成功拿到了融资,挽救了家族企业,她做到了连父亲这个老江湖当年都做不到的丰功伟绩!
她现在手握大权,被整个商圈的人奉为座上宾,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反馈吗?
既然已经得到了这么多,为什么她还是一副疯疯癫癫、怨天尤人、仿佛全天下的压力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要爆炸的模样?
楚南想要反驳父亲的冷血,但自身的经历,让他卡在了这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看着儿子吃瘪的表情,楚世天冷哼了一声,转过身,从名贵的恒温酒柜里拿出一瓶年份极佳的红酒,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怎么不说话了?”楚世天晃动着高脚杯里猩红的液体,“你自己心里其实也觉得没啥大不了的吧?这世上哪有不吃苦就能得来的泼天富贵。真要较起真来,她不仅不该怨我,反而还要谢谢我呢!是我逼了她一把,才激发了她的潜能。”
“……那能一样吗?!”楚南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脸色涨得通红,“那只是一场考试!考试能和人一辈子的生活相提并论吗?考试考完了就解脱了,但生活是每天都在继续的折磨!”
楚世天抿了一口红酒,眼神轻蔑:“那也是你先拿考试来做比喻的。”
“你……”楚南被噎得倒退了一步。他看着眼前这个永远西装革履、永远利益至上的父亲,突然感到一阵由衷的寒意。
“爸,你就不怕妹妹以后恨你一辈子吗?”楚南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她现在精神状态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了,你作为父亲,难道现在就打算这么袖手旁观?就看着她一步步把自己逼疯?”
楚世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那座古董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良久,楚世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属于中年人的疲态和世故的冷漠。
“人到中年,很多事情是控制不了的。”楚世天的声音变得低沉,“她和陈楚之间的婚姻,走到今天这一步,越走越差,这是谁也没办法的事。夫妻之间,贫贱夫妻百事哀,一旦地位悬殊了,喜新厌旧、互相看着不顺眼,这不是这个社会最正常不过的规律吗?”
楚世天抬起眼皮,看着楚南,反问道:“你让我管?我能做什么?我能替她去给陈楚低头认错吗?还是我能去把那个有心理疾病的小丫头强行抢回来?那是她自己的人生,她既然选了这条路,这苦果就只能她自己往下咽。”
楚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一时间也是彻底沉默了。
对啊,他们能做什么呢?除了给钱,他们貌似什么也做不了。亲情,在这个时候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
夜色渐深。
陈楚推开门,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陈夏雨,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客厅里留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陈子然和柳月都还没有睡,正坐在沙发上等着。
陈楚的脸色极其难看,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看起来极其不高兴。
陈子然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眼就看出了气氛的不对劲。他快步走上前,看了一眼缩在陈楚怀里、眉头紧紧皱着、连睡梦中都不安稳的妹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问道:“老爹,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是说带妹妹去买衣服吗?怎么把人弄成这副样子带回来了?”
陈楚没有换鞋,只是站在玄关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声音说道:“你妈妈……她没带囡囡去游乐园。她把囡囡带到心理诊所去了,还要逼着她住院治疗。”
“什么?!”
陈子然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着:“这个疯女人!她到底要干什么?!她有病吧!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我非骂死她不可!”
“行了,放回去。”
陈楚皱着眉头,低声喝止了陈子然的动作,疲惫地摆了摆手:“算了吧。打电话有什么用?我已经在那边指着她的鼻子骂过她了。现在骂她,除了激怒她让她更疯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陈子然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着,最终冷冷地吐出一句话:“老爹,以后……绝对、绝对不要再让她和妹妹见面了。她根本不配做个母亲!”
陈楚深邃的目光看了陈子然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只是默默地收紧了抱着女儿的手臂。
“你妹妹现在貌似有点困了,一直抓着我不放。”陈楚低声说道,绕过陈子然,“我先去房间哄她睡觉,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陈楚抱着陈夏雨,径直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压抑感却丝毫没有减退。
陈子然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心中极其不爽,愤怒与心疼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经。
坐在一旁的柳月看着陈子然这副痛苦暴躁的样子,一时间觉得场面有些尴尬。她作为一个外人,本来不该多嘴,但她那套传统的家庭观念又开始作祟,忍不住想要充当一下和事佬。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全天下的父母不管做事多离谱,不管手段多极端,但本质上都不太可能坏到哪里去。
而且,楚秋月的做法在她看来,不会管怎么样,都是为了孩子好……
“那个……子然啊。”柳月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说道,“其实你也不要太生气了。你母亲……她可能也是急于求成。毕竟小夏雨现在的状态确实让人担心,她把孩子带去医院,初衷肯定也是为了小夏雨好吧。只是方法用错了……”
“你懂什么?”
陈子然猛地放下手,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冰冷和无语的眼神看着柳月,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
“柳月姐姐,虽然我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但是,既然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打着‘为了我们好’的旗号,随便来插手别人的家事了!”
陈子然的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愤怒:“你以为我们不想给囡囡治病吗?囡囡的病又不是没试过!当初她刚出现自闭倾向的时候,老爹带着她跑了多少家医院?看了多少心理医生?可是那些所谓的干预治疗,根本就没有用!每一次强行把她暴露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面对那些冷冰冰的医生,只会加重她的恐惧和病情,效果差到了极点!所以我们才决定不治了,用时间慢慢陪着她走出来!”
柳月被陈子然这番话怼得脸色一白,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小声嘟囔:“可是……那也不能因为病一时治不好,就讳疾忌忌医,彻底不治了吧……”
陈子然冷笑了一声,极其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
“柳月姐姐,你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像什么吗?所以说,你这种话就很站着说话不腰疼!”陈子然言辞犀利,毫不留情地撕破了柳月的伪善,“你就像是社会上那些成天劝人‘一定要好好读书’的亲戚一样!他们只会盲目地说‘不管怎么样,读书总是好的啊’,可是当你真的去问他,到底好在哪儿?怎么个好法?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子然双手一摊,语气嘲讽:“你问他这些,他又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只是在机械地重复别人说过的话,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给你讲一些假大空的道理!一点都不切合实际,一点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柳月被这番极其尖锐的批评刺得哑口无言。她尴尬地坐在那里,脸颊发烫,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平时看似阳光开朗的陈子然,用如此冰冷且具有攻击性的逻辑来说话。
看着柳月局促不安、眼眶微红的样子,陈子然深吸了一口气。
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情绪有些过激,把对楚秋月的怒火,不小心波及到了这个其实并无恶意的旁观者身上。
陈子然靠在沙发背上,语气稍微软了一些,但眼神依然坚定:“柳月姐姐,我不需要她来对我们好。我给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
陈子然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三十年前,上海黄浦区的房价,大概是一千块钱一平米。可是现在呢?现在的上海,你还想用一千块钱去买一平米的房子吗?”
柳月愣了一下,满脸疑惑,思路完全跟不上陈子然的跳跃:“啊?什么意思?所以……你是觉得你妈妈现在给你们的补偿不够多,觉得她对你们还不够好,没达到你的心理价位?”
“不。”陈子然摇了摇头,转过头直视着柳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过去的,就已经彻底过去了。”
陈子然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斤重:“上海一千块钱一平米房价的那个时代,已经永远地过去了!同样,我陈子然需要母爱、会在深夜里哭着找妈妈的那个时代,也早就死在过去的那个冬天了!”
“现在,你拿一千块钱,买不到上海的一块砖;现在,她楚秋月也别想再拿那点可怜的、迟到的‘母爱’,来买我陈子然的感情!”
柳月震撼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消化这种极其深沉的绝望与清醒。她看着陈子然,挣扎了许久,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我还是不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决绝?”
柳月低下头,开始说起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其实……我也和我父亲的关系不算好。他以前也总是管着我,我们经常吵架,甚至一两年都不说话。但是,我从来没有真心地去恨过他们。毕竟,是他们辛辛苦苦把我养大的……”
柳月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传统的执拗:“我觉得,不管大人们犯了多大的错,不管他们怎么伤害过你……你母亲十月怀胎生了你,这是血缘。她终究是你的母亲。”
“她也在努力和你打好关系,她其实也……蛮可怜的。”
陈子然听完,并没有像刚才那样激动地反驳。他非常平静地点了点头,甚至表示了认同:“我没有反驳过她是我母亲这个事实。但是,柳月姐姐,我们再回到刚才那个例子。”
陈子然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锐利地剖析着人性的虚伪:“以前的房价是一千块钱一平,那时候我求着她买,她嫌我累赘,转身走了。现在,这套房子的价格已经涨到了十万块一平米。结果这个时候,她突然跑回来,手里拿着三千块钱,硬要塞给你。”
陈子然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不仅要拿这三千块钱买你价值十万的房子,她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大言不惭地对你说:‘看,我是为了补偿你,我可是给了你三千呢,我让你占大便宜了!’柳月姐姐,你不觉得这种行为,非常非常的不要脸吗?”
柳月被这个极具冲击力的比喻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柳月咽了口唾沫,试图顺着陈子然的逻辑去理解,“归根结底,你还是觉得她现在付出的价码不够,不足以弥补她当年的过错?”
陈子然想了想,坦然地点了点头:“你这么说,确实是这个原因。但是,柳月姐姐,你还是没抓到重点。”
陈子然拿起手机,满不在乎的刷了起来。
“我说的,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甚至也不是她现在对我们好与不好的问题。重点是,时过境迁了。”
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与释然。
“一切都过去了。我已经长大了,我的骨头已经自己长好了。我现在……已经不需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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