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黑,墨水的味道混着地下特有的潮气,一丝一丝钻进温年的鼻腔里,那是埃里克身上的味道。
安静只维持了三秒。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找我?”声音从黑暗里砸过来,语气发沉,不是问句,是质问。
她之前答应了吗?温年脑子有点懵。
“……姐姐帮我找了弹钢琴的活,我不去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弹钢琴。”
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不是你说,是我教的你吗?”
温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这……怎么还监视呢!
“为什么不来找我。”他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低下去,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温年没吱声,她怕再说下去,谎言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为什么不说话。”
一股冰冷贴上她的脸颊,是他的手指。那触感滑腻腻的,缠在皮肤上,像蛇顺着脸颊游上来。
温年还记得昨天他说过的话,有喜欢的人,偏过头,躲开了。
沉寂了好久,黑暗浓稠得几乎要化开。
“……是觉得看见我这张脸恶心?”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厉害,尾音碎在空气里。
温年愣住了。
四周太黑,她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声音里的涩意太浓。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沿着声源的方向摸过去。
手指触到他的脸时,她碰到一片潮湿。
湿漉漉的,顺着下颌线蜿蜒下来,滚烫。
不是。
真哭了??
“你别哭呀。”温年干巴巴地劝,掌心贴住他的脸颊,胡乱蹭了蹭那片潮湿。
埃里克不说话。
鼻腔里抽泣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氛围内放大无数倍。
温年觉得自己很冤枉呀,明明什么都没做。
脑子飞快的转动。
他不是有喜欢的人吗?在她面前哭什么哭。
还说喜欢的人跟她身材,长相,一模一样。
诶,不对。
不是吧……
不会是她想的这样吧。
温年试探问道:“你喜欢的人是我?”
对面的人没说话。
几秒后,一声低沉的“嗯”从黑暗里闷闷地传过来,紧接着,下巴抵上了她的颈窝。他的发丝蹭着她的侧颈,带着凉意。
“我很恶心吗?”他问,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像怕听见答案似的,很轻。
抵着她的脖颈,泪水滴落下来,滚烫的一片。
温年得到确认的回答,站在黑暗里,撇了埃里克一眼,这人讲话怎么这么含蓄?
这么奇怪呢?!
温年伸手环住他的背。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淋了雨的小兽。
“不恶心,”
她抬起头,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廓,呼出的气息温热,“你很好看。”
怀里的人几秒钟没动弹,连呼吸都停了。
“不要怜悯我。”他声音里带着哀求,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她腰侧的衣料。
温年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他发顶,闻到那股熟悉的墨香混着他身上微凉的体温。
她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锁骨,湿湿的,痒痒的。
“不是怜悯,”
她轻声说,“你很好看。我喜欢你的长相。”
温年把他从颈窝里轻轻扯出来,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扑在脸上。
她伸手摸向他的面具,指腹沿着边缘游走,动作极轻。
“真的,”
她的声音又低又软,像羽毛扫过,“有种反差的美。”
她没摘下他面具,只是用嘴巴轻轻碰了下他的脸颊。
两个人呼吸交缠,温热的,潮湿的,带着墨水的香。
埃里克屏住呼吸,睫毛颤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可以再说一遍吗?”
“你很好看。”
“求求你..”
“我喜欢你的长相。”
他把她拉进怀里,温年听到他胸腔里心跳如擂鼓,快得不像话。
他的手指插进她发间,把她扣得很紧很紧。
黑暗里,她感觉到他侧过脸,嘴唇擦过她耳垂,停顿了一秒。
“温年。”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还是很哑,尾音却软下来了,“……我会弹钢琴、拉小提琴、管风琴其余各种乐器都会。”
温年愣了下,然后笑出声来,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
“你来找我练习吧。”
他说完话,把她抱得更紧。
黑暗里那些潮湿的、发涩的、说不出口的东西,终于化成一团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顶。
很轻,很烫。
……
晚饭时分,温年把法棍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纯粹拿它当磨牙棒打发时间。
窗外的暮色,从玻璃缝里渗进来。
“你刚在杂物间干什么呢?”托瓦内特的声音从镜子里飘过来,她正对着梳妆镜卸耳环。
温年咽下那口硌嗓子的干硬面包,“搬东西来来往往的,我怕撞到我,就躲了会儿。”
托瓦内特转过身,狐疑地盯了她几秒,话锋一转:“练习得怎么样?”
“还行……”
温年舔了舔嘴唇,“我晚上再去找你推荐的那人练练。”
托瓦内特这才露出点笑意,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发顶。
“好好练。技能是你立本的东西,能跟你一辈子,谁也抢不走。”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有,年纪小,别碰谈恋爱那一套,尤其是剧院里的人。”
“台上光鲜,台下连顿热饭都未必吃得上,温饱可以,没什么前途。”
“我是你姐姐,不能看着你吃苦。”
温年点头,又跟那截法棍较上了劲,牙尖陷进硬壳里,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可到底没忍住好奇心,含含糊糊地问:“姐姐,那你谈恋爱了吗?”
托瓦内特点头,眼角漾开一道笑:“当然。是个军官,叫吉里,改天回来了,介绍你认识。”
“好呀。”温年咧嘴笑。
托瓦内特转过身,坐到梳妆台前,拧开墨水瓶。
昏黄的灯光在信纸上跳了跳,她提笔写下“亲爱的吉里”,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
温年凑过去,看墨水在粗粝的纸上洇开小朵小朵的花。
“姐姐,他那边能收到吗?”温年好奇问道。
“偶尔能。”托瓦内特没抬头,笔尖顿了一瞬。
“有一点希望也要往那边寄,让他明白,这边一直有人惦记着他。”
灯火在她瞳仁里晃了晃,映出一点湿漉漉的光。
“真爱诶。”温年打趣。
托瓦内特不睬她,只挥挥手:“赶紧去练习吧,明天回来晚了,我给你打掩护。”
她说着,把信纸折好,压在妆盒底下。
温年摆了摆手,推开门。
走廊里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身后传来姐姐重新哼起的小调,断断续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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