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端起赵小云递过来的搪瓷缸，大口喝了半缸凉白开，才抹了抹嘴巴。
"我在货运站蹲了一下午。"麻子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塞了两包大前门给看仓库的老孙头，他才让我翻了底根。"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香烟盒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两套进口液压阀芯，四组强化传动齿轮箱总成，还有八套进口双列滚子轴承。走的是加急快件，直奔广南省海丰县。"
赵启明伸手拿过香烟盒纸看了一眼，眉头拧紧："这是进口老机型上的配套件改过来的，咱们前年在省城机械展上见过样品图纸。"
"拿粉笔。"顾念念说。
赵启明快步走到黑板前，抬手擦掉一角字迹，凭着记忆刷刷几笔画出一副传动齿轮的剖面结构图。
"就是这种。"赵启明指着黑板上的图形，"外圈齿面做了高频淬火，光洁度高，齿侧间隙留得极小，啮合精度确实比咱们国内的农机件高出一截。"
严守义戴上单眼放大镜，走到黑板跟前，死死盯着剖面图底部。
他手里的细钢针在黑板边缘轻轻敲了敲："你们看这儿。"
老周也凑了过去。
"齿根。"严守义用指甲在齿根连接处划了一条竖线，"这进口件走的是精细路子，齿根和轴身过渡的地方用的是直角清角车削。在干净的水泥地或者平整农田里，这种结构受力均匀，转起来动静小。"
"但海丰那是烂泥滩。"老周接口说道，脸上皱纹挤在一起，"贝壳砂钻进去，齿轮一卡，整台机器几十匹马力的扭矩瞬间全憋在齿轮上。力顺着齿面往下传，到了这个直角处根本散不开，全堆在那个拐弯的尖角上。"
严守义点了点头："这在力学上叫应力集中。直角的地方就是个死角，用不了几天，裂纹准从那个尖角里生出来。"
老周盯着黑板上的直角，又问了一句："那要是把直角改成浅弧呢？应力能散开多少？"
严守义想了想："浅弧过渡，力到了齿根不是硬拐，是顺着弧面滑下去分散开。同样负荷，应力峰值能降三成到四成。海丰那种重载起步，这三成就是断和不断的区别。"
赵启明手里的粉笔啪的一声捏断了半截："这么说，陈建华带去的那些进口高级货，根本扛不住海丰滩涂的重载起步？"
屋里几个人眼里都露出了光。刘富贵更是兴奋得搓起手来："顾厂长，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给海丰机修站拍电报，把陈建华这批货的死穴告诉他们，让他们千万别上当！"
"不能拍。"顾念念声音平静。
刘富贵一愣："为什么？这可是现成的把柄啊！"
"空口无凭。"顾念念看着黑板上的图，"陈建华手里拿的是省城外贸库调出来的进口件，包装讲究，证书齐全。咱们隔着两千公里拍一份电报说人家洋货有毛病，海丰凭什么信你？机修站的人只会觉得咱们在背后眼红使绊子。"
赵小云推了推眼镜："顾厂长说得对。没有真东西摆在眼前，谁也不会信几句空话。"
赵启明还是不甘心："那咱们到了海丰，万一陈建华已经把合同签了呢？"
"合同签了也得装机跑。"顾念念看着他，"跑不起来，合同就是废纸。"
赵启明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顾念念转头看向站在车间门口的老李。
"老李。"
老李往前走了一步："顾厂长，您吩咐。"
"用四十五号钢，车两枚模具齿样。"顾念念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模数、齿数、齿厚全按海丰寄来的断齿规格做。第一枚，齿根车成直角过渡。第二枚，齿根改用浅弧圆角过渡。"
老李点头，又回头问了一句："齿根圆弧半径按多少车？"
"一点五毫米。"顾念念说，"跟老周刚才说的浅弧过渡一致。"
老李记下数字，又问："做完之后怎么标？"
"用钢印打上标记。直角的那只打A样，浅弧的那只打B样。"顾念念补充道，"单据上写明'对照测试样件，仅作受力分析，不作定型结论'。做完直接放进木盒，封签锁好。"
严守义看了一眼顾念念："留着去海丰现场验？"
"到了滩涂，让机器自己说话。"顾念念合上桌上的草稿纸，"陈建华以为凭几个洋零件就能吃下整个沿海整机市场。他走得越快，摔得越惨。"
老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回了车间。不多时，车床切削金属的沙沙声就响了起来。
顾念念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刚过下午四点。
"赵小云，拟一份南下人员名单。"顾念念拉开椅子坐下，"海丰发了电报，咱们明天一早就得动身。"
刘富贵一听，赶紧把胸脯拍得啪啪响："顾厂长，南下跑外勤这事我熟！广南那边我表舅倒过干货，路子野得很，带上我保准吃不了亏！"
顾念念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富贵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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