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街后院的回炉区,堆满了从各地收回来的废旧机械零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铁锈味。
顾砚秋穿着沾满油污的粗布衣裳,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火的铜嘴旱烟袋。他正蹲在一堆废铁前,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铁丝,把废件按照他定的“六级废铁分类”往不同的筐里扔。
“可复验,留着。”顾砚秋扔进左边的筐。
“可返修,送一车间。”扔进中间的筐。
“只供剖切,送检验区。”扔进右边的筐。
麻子穿着旧工作服,推着一辆独轮车走过来。车斗里装了大半车旧轴承。这些轴承外观都用柴油洗过,擦得锃亮,连一丝红锈都看不见。
“顾老哥,这批件成色好极了。”麻子一边擦汗一边说,“平川县农机站刚退下来的。我寻思着,挑几个没磨损的直接返修,剩下的按好钢价卖给废品站,一斤能多卖两分钱呢。”
顾砚秋没吭声。他站起身,走到独轮车前。
他没看那些轴承的光鲜外表,而是从旁边拎起一个装满煤油的破铁桶。他抓起一把轴承,“哗啦”一下全扔进煤油桶里。
“哎哟!你干啥!”麻子急了,“我刚拿柴油洗干净的!”
顾砚秋不理他。他拿出一把长柄镊子,把轴承捞出来,在旁边的破麻袋上沥干。接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根半尺长的实心铁撬棍。
他左手捏住一只轴承的内圈,右手拿着撬棍,在轴承外圈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声音清脆,余音绵长。
顾砚秋把这只扔进“可返修”的筐里。
他拿起第二只,敲。
“噗——”声音极其沉闷,就像敲在一块烂木头上。
顾砚秋眉头一皱。他把这只轴承平放在铁砧子上,举起撬棍,对着内圈边缘,用力砸了下去。
“咔吧。”
一小片金属直接从内圈上剥落下来,掉在地上。断口处,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这叫危险报废。”顾砚秋用撬棍指着地上的残骸,声音低沉,“表面看着光鲜,里面早就被应力扯烂了。这种件要是混进回炉钢里,一整炉的材料全得变脆。”
赵启明正好拿着图纸路过,听到动静凑了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惨白的断口,脸色顿时变了。
“这绝对不能留!”赵启明一指旁边的大铡刀,“麻子,把这批闷声的件全给我切断!直接当废铁渣处理!”
麻子一听,脸都绿了:“赵主任,切成渣就只能按碎铁沫子卖了!一斤少卖三分钱!这车里少说有五十斤,里外里差一块多呢!咱们直接当整件卖给废品站不行吗?反正他们也是回炉。”
“不行。”
顾念念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她穿着白衬衫,大步走进回炉区。赵小云抱着账本紧紧跟在后面。
“小云,给他算算这一块多钱的账。”顾念念停在独轮车前。
赵小云立刻翻开账本。“一只危险报废件,如果被废品站转手卖给地下小作坊,翻新后重新流入市场。一旦被装进轻骑兵旋耕机,下地作业时轴承碎裂,会导致整台机器的传动轴卡死。”
赵小云推了推眼镜,盯着麻子:“一台轻骑兵造价八百块。因为你贪这一块多钱的差价,产业街要赔付八百块的整机,外加砸掉整个南洋市场的招牌。你赔得起吗?”
麻子额上直冒冷汗。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从今天起,立规矩。”顾念念目光扫过回炉区的所有人,“凡是判定为危险报废的件,不准切断,必须保留全貌。”
赵启明愣了:“厂长,保留全貌那不是更容易被人翻新吗?”
“端面打红漆。”顾念念指着地上的残骸,“用最劣质的防锈红漆,把整个端面涂死。然后登记原始编号,检验员和库管员两人签字确认。红漆件绝对不准单独卖给废品站,必须和普通废铁混装,而且要当着我们的面送进国营钢厂的熔炉。”
她看着麻子:“谁敢私自截留一只红漆件,立刻滚出产业街。”
麻子连连点头,腿都软了:“厂长放心,我亲自盯着打漆,绝不漏一个!”
就在这时,二狗满手黑泥地从检验区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空纸盒。
“厂长,数对不上!”二狗急得直喘气,“昨天封存的样片盒,编号01到30。我刚才清点,多出来一个没编号的盒子,里面装的是两半碎铁片。”
顾念念眉头一皱,大步走向检验区。
检验区的桌子上,放着那个多出来的盒子。顾念念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前几天老李在车床上,因为夹具太紧硬生生挤碎的那枚报废样片。
“谁放进来的?”顾念念声音发沉。
老李从车间门口挤进来,搓着手,有些尴尬:“厂长,是我。我寻思这件反正也切废了,就顺手扔进普通废料筐了。估计是二狗收拾的时候,看它断口挺新,又给捡回来了。”
顾念念没有发火。她拿起那两半碎铁片,转头看向所有人。
“这就是管理漏洞。”顾念念把碎铁片重新装进盒子,“如果这枚人为挤碎的样片,被混进了晶间腐蚀的样本库。省城复核的时候,测出它的断裂原因是外力挤压,那我们所有的晶间腐蚀结论都会被推翻。”
她拿起红笔,在盒子上重重写下几个大字:【人为损伤对照样】。
“把它单独立档。”顾念念把盒子递给赵小云,“以后再有操作失误的废件,全部按这个流程走。危险报废,不能进炉,更不能进样本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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