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办公室的木桌上,摆着三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顾念念拿起毛笔,蘸了红泥,在信封的封口处重重压下产业街筹备处的公章。红色的印记嵌入纸张纹理,将两枚渗线样片、三道锉痕轴承和那几张原始维修回执彻底封死。
“林小北。”顾念念把信封推到桌沿。
穿着邮政制服的林小北立刻上前,双手接过信封。
“走邮政特快,发往省城。”顾念念吐字清晰,“收件人写许杨。告诉他,按我们之前信里商定的流程走。”
林小北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内侧贴身口袋,拍了拍胸口:“顾厂长放心,我亲自盯着装车,信在人在。”
伴随着偏三轮摩托车的轰鸣声,信件离开了天海市。
许杨在省城接到信件后,没有片刻耽搁。他凭借自己的人脉网络,直接联系了省城最权威的材料研究单位。为了确保程序的绝对公正,他又拿着信件去了省筹备处,由官方出具了一份正式的技术协作转交函。
样片和回执通过这条无懈可击的官方渠道,稳稳递进了省城的材料实验室。
等待结果的日子里,产业街的生产并没有停滞。
韩子墨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坐在临时办公室最安静的角落。他面前堆满了赵小云算出来的各种账目和表格。
“编号、故障日期、工况记录。”韩子墨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钢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列出一排排复杂的公式,“南洋的温湿度极值,加上这些工况变量,可以推算出一个疲劳周期矩阵。”
他只做数据整理,绝不碰材料结论。这是顾念念定下的死规矩,技术线和数据线必须物理隔离,任何人不得越界。
五天后。
天海市起了一层薄雾。林小北骑着那辆偏三轮摩托车,一路狂飙冲进产业街大门。车轮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水溅了半米高。
他连气都没喘匀,抓着一个厚实的大信封跑进临时办公室。
“省城回函!”林小北把信封拍在办公桌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赵启明扔下手里正在画的图纸,大步跨过来。刘富贵端着搪瓷茶缸,也从门外挤了进来。老周和老李听到动静,从车间一路小跑赶到,满手都是机油。
顾念念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干脆利落地划开信封。
里面没有大家期盼的“鉴定报告书”,只有两张盖着省城材料研究单位红章的公函。
顾念念目光在公函上扫过,脸色平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赵启明急得直搓手,脖子伸得老长:“厂长,省城怎么说?是不是断定陈建华的进口件也有晶间腐蚀?这下咱们能把他的脸打肿了吧?”
顾念念把公函放在桌面上。
“没有结论。”顾念念手指点在纸面上,声音清冷,“省城没有出具任何技术结论。”
“啥?”刘富贵手里的茶缸差点掉地上,茶水溅在鞋面上,“没结论?咱们把铁证都送过去了,红线都渗出来了,他们怎么连个屁都不放?这不是敷衍人吗?”
赵启明一把抓起公函,快速浏览。越看,他脸色越难看。
“这都写的什么东西!”赵启明把公函重重拍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字,声音拔高,“要求补充钢材来源证明!要求提供完整炉次记录!要求补齐硬度测试数据!要求说明取样具体位置!还要咱们再补寄三枚不同批次的对照样片!”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角发红:“这摆明了是在推诿!陈建华肯定在省城找了人,把这事给压下来了!”
刘富贵跟着起哄,大嗓门震得屋顶直响:“完了完了。省城单位肯定是觉得咱们产业街这帮泥腿子没检测能力,送过去的东西人家根本不认!这下陈建华还不把咱们往死里踩?”
屋里顿时一片死寂。老李捏着满是油污的拳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老周叹了口气,把单眼放大镜摘下来,默默擦拭。
严守义站在角落里,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抠着旧木箱的边缘。
“吵够了吗?”顾念念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压住全场的冷硬。
所有人闭上嘴,看向她。
“你们以为,权威鉴定是菜市场买白菜,看一眼就能定论?”顾念念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两枚样片,几道锉痕,在你们眼里是铁证。但在法理上,这些东西没有出处。”
她拿起公函,抖得哗哗作响。
“省城要钢材来源,是为了确认我们没有拿劣质钢冒充轴承钢。要炉次记录,是为了确认这批件确实经历了热处理。要硬度数据,是为了建立物理特性的对照组。要取样位置,是为了排除我们在非受力区取样造假。”
顾念念把公函拍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真正的复核,必须确认样片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工艺。如果省城凭我们送去的两块铁片就直接下结论,陈建华只要找个律师,问一句‘这铁片哪来的’,我们的鉴定报告立刻变成废纸。”
赵启明愣住了。他干了这么多年车间,脑子里只有加工对错,从没想过证据链的完整性。
“那现在怎么办?”赵启明声音低了下来。
“按他们要求的做。”顾念念转头看向老周,“老周,去那三十只废轴承里,重新挑出三枚不同批次、不同工况的对照样。编号、取样位置,全部详细记录。”
“好。”老周立刻挺直腰板,转身往外走。
“老李。”顾念念又看向老李,“拿你的标准锉刀,把这三十只废件的硬度记录全部补齐。我要看到每一只轴承不同位置的硬度差异。差一点都不行。”
老李咧嘴一笑,露出黄牙:“交给我,保准测得明明白白。”
顾念念看向赵小云:“小云,把这些数据做成表格,随样片一起寄出。钢材来源写明天海市第一农机厂十年前的统购批次,让他们自己去查档案。”
赵小云点头,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开始准备表格。
下午。
产业街大门外,几个穿着花衬衫的混混骑着自行车,在门口来回晃悠。他们逢人便说。
“听说了吗?产业街送去省城的东西被退回来了!”
“就是一帮修破烂的,只会拆旧件,根本不敢正式复检!”
“陈老板说了,南洋的单子,产业街根本接不住!谁跟着顾念念干,谁就等着赔钱!”
谣言传得飞快。几个外围的配件老板站在门口,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动摇。
刘富贵急得满头大汗,跑进临时办公室:“顾厂长,陈建华在外面放话了!说咱们心虚,不敢复检。底下的人心都快散了!”
顾念念没有说话。她拿起桌上那份省城的回函,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拿出一盒图钉。
她大步走出办公室,直奔产业街门口的公告栏。
门外的混混和配件老板们看到顾念念出来,声音小了下去,但还是指指点点。
顾念念无视所有人的目光,走到公告栏前。她把省城的回函平铺在木板上,拿起图钉。
“砰!”第一颗图钉狠狠扎进纸里。
“砰!砰!”四颗图钉,把公函死死钉在公告栏正中央。
她转过身,看着围观的人群。
“看清楚上面的字。”顾念念指着公函,声音清脆有力,传遍整个大门,“省城材料研究单位要求补充的材料清单,全在这里。产业街正在按要求补样。”
她走到那几个混混面前,目光冰冷。
“回去告诉陈建华。真正的技术复核,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靠实打实的数据填出来的。他有时间在外面造谣,不如回去翻翻他的进口件,看看有没有完整的出厂检验报告。”
混混们被她的气势压住,互相看了一眼,蹬着自行车灰溜溜地跑了。
围观的配件老板们凑到公告栏前,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公函。上面密密麻麻的要求,不仅没有让他们觉得产业街不行,反而让他们感受到了一种极其严谨的官方态度。
“原来是省城要求高啊……”
“连取样位置都要查,这复核真够严的。”
风向瞬间逆转。陈建华想趁着等待期制造恐慌的算盘,被顾念念公开贴出回函的举动彻底粉碎。
检验区内,老周正戴着单眼放大镜,在三十只废件里重新挑选补寄的对照样。
他拿着镊子,目光锁定在一枚锈迹极其特殊的轴承上。这枚轴承的外圈没有常见的红褐色铁锈,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这枚不对劲。”老周嘀咕了一句,用极细的钢针在上面刻下编号。
这枚疑似来自完全不同炉次、甚至不同厂家的废件,被他悄然混入了补寄省城的包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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