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天海市南城,产业街中转验收处。
屋内光线充足,两张拼起来的宽大八仙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上铺着一层干净的白棉布。
顾念念穿着深色长裤和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站在桌边。她手里拿着一份接收单存根,目光落在门外。
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停在门外泥地里。车门推开,三个人走下车。
走在最前面的是黄老板从南洋派来的特派员老林。老林穿着灰格子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带铜锁的黑色公文包。
紧跟在后面的是省筹备处的代表小王,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
走在最后的是华兴贸易的业务干事小张。小张留着偏分头,腋下夹着一个用黄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纸箱。
“顾厂长,人到齐了。”赵小云推了推黑框眼镜,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放在桌角。
顾念念点头,拉开旁边的木长条凳:“三位,请坐。按规矩,当面验封。”
老林把黑色公文包放在桌上,转头看向小张。
小张把纸箱重重放在白棉布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裁纸刀。他动作夸张地划开黄胶带,掀开纸箱盖。里面是一层厚厚的防震刨花,刨花中间,放着一个印着外文标签的精美木盒。
小张把木盒拿出来,推到桌子中间。木盒的锁扣处,贴着一张带有华兴贸易暗红印章的封条。
“林代表,王干事。”小张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这是我们华兴贸易半个月前就发往南洋的防腐轴承样件。黄老板特意交代,原封不动带回国内,和产业街的货做个对比。封条完好无损,两位可以检查。”
老林凑上前,仔细核对封条上的骑缝章,又核对了发票上的底号。
“印章对得上。中途没有调换。”老林点头确认。
小王也拿出记录本,把封条状态记在本子上:“省筹备处确认,外包装完好,封签无误。”
顾念念没有说话。她对赵小云打了个手势。
赵小云立刻递过去一把剪刀。
顾念念拿起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封条,挑开木盒的铜扣。
木盒打开。
五十只轴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防锈油纸上。每一只轴承表面都泛着极度光亮的镜面光泽,在屋内的灯光下极其惹眼。
小张伸手拿出一只,直接递给老林。
“林代表,你转转看。”小张声音拔高,“这是我们华兴找省城第一机床厂代工的最新改良件。用的全是优特钢,表面做了深层防锈处理。”
老林捏住轴承内圈,手指轻轻一拨。
外圈快速旋转。屋内极其安静,这只轴承转动时,竟然听不到一丝一毫的钢珠摩擦声。顺滑到了极点。
老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又用力拨了两下。依旧无声无息,转动手感极佳。
“顾厂长。”小张转过身,直视顾念念,冷笑了一声,“你们产业街搞了半个月,又查内鬼又搞测试,弄得满城风雨,到现在连个成品都没拿出来。我们陈经理说了,事实胜于雄辩。华兴的货,就是最好的结果。”
全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念念身上。
赵启明站在顾念念身后,手里攥着扳手,指骨发白。严守义抽着旱烟,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顾念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没有接小张的话茬,也没有反驳那句嘲讽。
她伸出手,从木盒里拿出另一只轴承。
手指在光亮的表面摸过,触感极其滑腻。
“老周。”顾念念把轴承放在白棉布上,“拆外圈。”
老周立刻走上前。他从口袋里掏出单眼放大镜戴上,拿起一把特制的薄刃尖嘴钳。
“哎!你干什么!”小张急了,伸手就要拦,“这是送检的样件,拆坏了你赔得起吗!”
“既然是对比测试,不看里子,怎么知道真假。”顾念念抬手挡住小张的手腕,力道极大,声音冷硬,“拆。”
老周没理会小张。他左手死死捏住轴承外圈,右手尖嘴钳精准地插入密封圈边缘的缝隙。手腕猛地一用力。
“啪嗒。”
黑色的橡胶密封圈被完整撬出,落在桌面上。
顾念念拿起密封圈,递给旁边的杜海生:“量厚度。”
杜海生拿起游标卡尺,卡住橡胶圈边缘,眯起眼睛看刻度。
“厚度四点二毫米。”杜海生大声报出数据,“比我们产业街的标准厚了一点五毫米。”
顾念念转头看向桌上的轴承滚道。
没有浅弧排盐槽。
滚道边缘是完全垂直的直角结构。和十年前的老式农机轴承一模一样。
“严师傅,你看。”顾念念让开位置。
严守义凑过去,单眼放大镜几乎贴在滚道上。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直起腰,冷笑了一声。
“表面抛光做得确实漂亮,防锈油也涂得够厚。”严守义敲了敲桌面,“但这胶圈太厚,硬生生把游隙挤没了。静态转动当然没声音。可这滚道连个排盐槽都没有,全靠厚胶圈死堵。”
严守义看向老林,语气严肃:“林代表,这种件放在桌上转,转一年都没事。但只要下到水田里,反复启停,泥沙和盐分一旦挤进去,直角槽根本排不出来。盐分会被这厚胶圈死死压在滚道死角里。”
老林脸色微微一变。他不懂具体技术,但严守义的话逻辑极其清晰。
小张脸色涨红,大声反驳:“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这是第一机床厂的高级工艺,防腐性能绝对没问题!你们就是嫉妒!”
顾念念没有理会小张的叫嚣。
她拿起那只被拆开的轴承和撬下的密封圈,放进一个干净的玻璃器皿中。
“赵小云,记录拆解结果。华兴样件:无排盐槽,直角结构,密封圈厚度四点二毫米。”顾念念语速平稳,吐字清晰,“让王干事和林代表签字确认。”
赵小云迅速写好单据,递给两人。
老林和小王核对无误后,签下名字。
“顾厂长,既然你觉得这件有问题,那我们怎么定论?”小王收起钢笔,看向顾念念。
顾念念盖上玻璃器皿的盖子,贴上一张白条。
“我不做口头定论。物理数据不会说谎。”顾念念转身,目光直视老林和小王,“林代表,王干事。我邀请两位,共同监督明天的实况联合测试。把华兴的样件,和产业街的样件,放在同样的泥沙盐水里跑一跑。”
顾念念拿起印章,在白条上重重盖下。
“是骡子是马,泥水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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