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来了。”

二月红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他坐在老槐树下,手中的紫砂壶冒着袅袅热气,茶香在庭院中弥漫开来,与檀香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宁静而悠远的氛围。

解雨臣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了两个字。

“师傅。”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八年了。

从他八岁那年爷爷去世,二月红接手帮他稳住解家,到后来二月红去世,他独自一人扛起整个解家的担子。

这中间的艰辛、孤独、挣扎,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那些年里,他无数次梦见这位慈祥的老人,醒来后却只能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无尽的思念。

如今,师父就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二月红看着解雨臣眼中的泪光,目光中也闪过一丝柔软。

但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解雨臣,看向了他身后的众人。

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吴邪、王胖子、黑瞎子和张起灵,最后落在了岳绮尘身上,停住了。

那个年轻人站在解雨臣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一双眼睛清澈而沉静,正不卑不亢地回望着他。

他的身上没有倒斗人常见的那种江湖气,反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出尘之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人。

二月红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确实不简单。

“这位就是岳绮尘小友吧?”

二月红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好奇。

“是我。”

岳绮尘坦然答道,不卑不亢。

二月红微微一笑,又将目光移向他身后的张起灵和黑瞎子。

“张起灵,黑瞎子,好久不见。”

张起灵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黑瞎子则咧嘴一笑,拱了拱手。

“二爷,别来无恙啊,您这一手假死玩得漂亮,瞒过了我们所有人,佩服佩服。”

“彼此彼此。”

二月红笑道。

“你和张起灵不也一样吗?一个装疯卖傻几十年,一个失忆了又想起来,想起来了又失忆,兜兜转转,不也活到了现在?”

黑瞎子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二爷还是这么会说话。”

几个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几句寒暄而稍微缓和了一些。

黑瞎子上下打量着二月红,目光中满是好奇。

他绕着二月红走了一圈,啧啧称奇。

“我说二爷,您这是用的什么法子啊?返老还童?这也太离谱了吧?咱们几个虽然看着年轻,但好歹也是慢慢变老的,您这可倒好,直接从老头变回了小伙子,比整容还厉害。”

二月红但笑不语,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岳绮尘。

从岳绮尘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吴邪的眼神是好奇中带着敬畏,黑瞎子的眼神是探究中带着调侃,王胖子的眼神是打量中带着警惕,张起灵的眼神则是平静中带着审视。

而岳绮尘的眼神,是一种冷静的观察。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传奇人物,更像是在看一个研究对象。

这让二月红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兴趣。

岳绮尘可不管二月红在想什么。

他径直走到石桌前,在二月红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目光直视着二月红的眼睛,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直接问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

“你的代价是什么?”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吴邪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代价?什么代价?”

黑瞎子却听懂了,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目光也变得认真起来。

是啊,代价。

张起灵的长生,代价是天授。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抹去记忆,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空白之人,浑浑噩噩地游荡在世间,直到下一次想起一切,然后再一次忘记。

黑瞎子的长寿,代价是眼睛,他的视力在逐年下降,终有一天会彻底失明,陷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那么二月红呢?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完全不像是付出了什么代价的样子。

但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得到什么,就必然会失去什么。

二月红能保持如此年轻的状态,一定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他的代价,是什么?

二月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清澈而坚定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赞赏,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趣。”

二月红放下茶杯,缓缓说道。

“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见面就问这个问题的人。”

“因为其他人都在关注你如何保持年轻,而我更关心你为此付出了什么。”

岳绮尘平静地说道。

“张起灵和黑瞎子的长生都有代价,你没有理由例外。”

“你说得对。”

二月红点了点头。

“我没有理由例外。”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说起这个,就要从当年说起了。”

二月红重新斟了一杯茶,茶香氤氲中,他的声音缓缓响起,将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一点一点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长沙解放之后的事情了。

那一年,战乱刚刚平息,百废待兴。

九门众人在经历了战火的洗礼之后,各自都有了新的打算。

有的人选择金盆洗手,过起了安稳的日子,有的人则继续在暗处活动,寻找着那些古老的秘密。

而二月红、吴老狗、黑背老六和霍仙姑四个人,则选择了一条铤而走险的路。

他们成为了尸狗吊。

尸狗吊这个称呼,在九门内部也是一个禁忌。

它不是官职,不是称号,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意味着一个人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给组织,去执行那些最危险、最隐秘的任务。

成为尸狗吊的人,必须抛弃自己的身份,家庭和社会关系,从此活在阴影之中,不能与任何人联系,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秘密,他们的生死也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二月红之所以选择这条路,是因为他早年练习红家秘术,导致容貌固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衰老。

如果他继续以二月红的身份活在明处,迟早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与其等到那一天被人发现端倪,不如干脆假死脱身,转入暗处,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守护九门。

“当年齐铁嘴劝过我。”

二月红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他说,红家秘术虽然能让人容颜不老,但违背了自然规律,迟早会遭到反噬,他不建议我继续练下去,更不建议我成为尸狗吊。”

“但你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岳绮尘说道。

“因为我心中有执念。”

二月红的目光变得深邃。

“我放不下九门,放不下那些还没有解开的谜团,也放不下……一些故人。”

吴邪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

“那您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我不能说。”

“不能说?”

吴邪愣住了。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这是我成为尸狗吊的条件之一。”

二月红说道。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做了什么,但不能告诉你们我付出了什么代价,这是规矩,也是诅咒,一旦我说出来,不仅我会受到惩罚,听到的人也会受到牵连。”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岳绮尘却似乎早有预料,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点了点头,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能告诉我们什么?”

二月红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我可以告诉你们,关于张家古楼的事情。”

二月红说道。

“以及,当年我们在四姑娘山,到底发现了什么。”

“你这人一点不真诚啊,废话太多了。”

岳绮尘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月红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难得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话。

有人对他阿谀奉承,有人对他毕恭毕敬,有人对他心怀鬼胎,也有人对他避之不及。

但从来没有人,像岳绮尘这样,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把他精心铺垫的说辞全部推翻。

没错,是精心铺垫。

二月红刚才那番话,看似是在坦诚相告,实际上是在一步一步地引导众人的注意力。

他把话题引向张家古楼,引向当年的发现,引向那些充满了神秘色彩的故事。

这样一来,大家的目光就会自然而然地聚焦在那些秘密上,而忽略了他自身的疑点。

这是他一贯的手法,多年来屡试不爽。

但岳绮尘不吃这一套。

“你说得对。”

二月红放下茶杯,正视着岳绮尘,目光中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几分。

“我的确是在转移话题。”

这回轮到其他人愣住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成为尸狗吊是真,当年和吴老狗他们一起行动是真,但关于代价的部分,我确实有所隐瞒。”

他顿了顿,看向岳绮尘。

“你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你太会讲故事了。”

岳绮尘毫不客气地说道。

“一个真正想说实话的人,不会把话说得那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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