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招娣早憋不住了,刚才贾张氏拍大腿喊冤的模样,配上那副“贼喊捉贼”的腔调,差一点就笑出声。听见“命里该有您这位大佛”,她肩膀抖得更凶,忙低头用布包挡住脸,一耸一耸的,怀里那半袋米糠差点漏出来。
刘春花更撑不住,手死死按住嘴,脸涨得通红,眼眶都泛了潮。她飞快瞥了眼贾张氏那谄媚的后脑勺,又赶紧垂头,生怕被女老大抓个正着。心里直骂:这老货,戏比唱戏的还足,偷东西还偷出理来了?还大佛?脸皮厚得能挡子弹!
女老大眼尖,早把两人小动作收进眼里,眉头一拧,冷声道:“笑什么?轮到你们了。”
陈招娣一激灵,怀里的布包险些滑脱,她慌忙搂紧,结巴着开口:“我……我就听说百家米能治病……就……就趁人不备,一家抓一把,攒了小半袋……没成想被人撞见了……”
刘春花脖子一梗:“我……我是跳大神的,装神弄鬼说能通阴阳、驱邪祟,骗了人家老头几十块养老钱……他儿女告到了军管会……”
两人话音刚落,贾张氏又凑上来,胸脯拍得砰砰响:“看看!看看!还是我冤!她们俩可是实打实干了,我呢?纯属背锅!老大,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女老大眼睛猛地一瞪,身子“噌”地坐直,抬手朝贾张氏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砸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做主?做你娘的主!”
她嗓音骤然抬高,透着行家里手看门外汉的轻蔑,手指几乎戳到贾张氏额角:“你那叫偷?那是明抢!蠢得没边儿!哪家贼把赃物往自家柜子里塞?你瞅瞅院里那些人,早转手倒腾出去了,就你傻乎乎往屋里搂!不抓你抓谁?”
贾张氏脖子一缩,捶腿的手讪讪收回,脸上堆的笑僵成一块硬壳,嘴上嘟囔:“我……我不是想着那绝户活不了几天嘛……”
女老大眼皮都没抬,斜睨一眼,满是嫌恶:“还在这儿喊冤叫屈?就你这脑子,蹲牢房都算轻的!你这压根儿不算偷,是给咱们这行当抹黑!蠢得能把自己卖了,还帮着数钱!”
贾张氏脸涨得通红,头快埋进胸口,活像棵刚被霜打蔫的茄子。可她见风使舵的劲儿来得快,眼珠一转,又凑上前,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胖手轻轻扯住女老大裤脚:“老大骂得对!句句都对!是我老婆子糊涂,是我没心眼,您就是我亲娘,骂我都是为我好!”
她一边说,一边偷瞄女老大脸色……见对方没甩开,胆子便大了些,压低声音,热络得像献宝:“不过老大,我看您是真有本事的,教教我呗?
下回……呸!往后要是再碰上这事,东西该往哪儿藏才没人查出来?您放心,您肯点拨,我天天给您捶腿揉肩,热水打、饭端、脏活累活全归我!”
说着还拍着胸口,“砰砰”直响:“我贾张氏说话算数!往后这监舍里,您就是天,就是地,您打个喷嚏我都……”
“闭嘴!”女老大眼一瞪,声音冷得像块冰,“再瞎咧咧,滚墙角蹲着去!”
贾张氏话卡在喉咙里,脖子一缩,立马闭了嘴,可嘴皮子还动着,细声嘀咕:“蹲就蹲……听老大的,准没错……”
那怂样,惹得铺尾的陈招娣和刘春花肩膀直抖,硬憋着不敢笑出声。
女老大骂完贾张氏,余气未消,目光扫过铺尾两人,停在刘春花身上,挑眉问:“那个……刘什么花?”
刘春花一个激灵,赶紧爬起来,弯腰点头:“是是是,我叫刘春花,老大!”
“听说你会跳大神?”女老大往铺板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指尖把玩着那根细铁丝,语气带笑,“来,露一手。我活这么大,还没亲眼见过呢。”
这话一出,贾张氏也忘了刚挨的训,凑近了看热闹,还跟着起哄:“对对对!刘春花,快点儿!让老大开开眼!”
刘春花脸烧得发烫,手都不知道往哪搁,结结巴巴:“老大……这……跳大神得有法器,桃木剑、黄符、香烛,这儿啥都没有啊……”
女老大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哎哟,怎么尽是些不开窍的!”
她胳膊肘支着膝盖,铁丝在指间转得飞快,瞥着刘春花手足无措的样子,不耐烦道:“空手演!我图个乐呵解闷,你还真摆香案请神?磨叽什么,快点!”
贾张氏也踮脚拍掌:“就是就是!别拖拉!老大让你演你就演,没家伙就比划,逗老大一笑,往后在这儿准不吃亏!”
刘春花没法子,硬着头皮退两步,双手胡乱挥着,腰杆一挺,扯开嗓子就唱,一口浓重的东北腔,调门跑得离谱,在监舍里炸开来: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鸟奔山林虎归山,行路君子住客栈!”
她边跺脚边拍空气,像握着鼓槌,脑袋一点一点,眼睛瞪得溜圆:“头顶七星脚踏砖,迈开大步走连环!摆上香案请神仙,不请狐来不请黄!”
“一请灶王爷来串门,二请财神爷送碎银,三请厕神奶奶显显灵,保佑咱蹲坑不费劲!”
她身子越晃越猛,胳膊甩得呼呼生风,唾沫星子乱飞,指尖虚捏着“赶将鞭”,左指右点:“大报马,二灵通,各个山头把信通!就说监舍有高台,盼着老仙下凡来!不图香烛不图财,只为老大笑颜开!”
唱到这儿,她突然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似的抽两下,眼珠朝上一翻,脖子一梗,换了一副尖细怪腔,活脱脱神附了体:“哎哟喂……贫尼厕神奶奶驾到!这地界儿咋一股子霉味哟!”
她两手叉腰,小碎步绕半圈,还故意蹭了蹭贾张氏胳膊,尖着嗓子嚎:“瞅见没瞅见没!这老婆子一脸贼兮兮,偷东西还往家里藏!罚她刷茅房,刷到明年开春哟!”
贾张氏却看得两眼放光,巴掌拍得震天响,比女老大还入神。
她年轻时在乡下,跟村里的神婆看过几回跳大神,当时觉得稀罕,还拽着人家衣角,跟着哼过两句顺口溜;后来进了城,老贾没了,怕院里人欺负,就胡诌些词儿,装神弄鬼吓唬人,说是老贾附了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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