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气氛，在价格公布之后攀升到了顶点。
不一会儿，前排一位矮胖的客商，站起来朝舞台方向扬着嗓子喊了一声：
“马总！给我留一千台！定金我现场就能付！”
这一嗓子过后，原本还在喝茶聊天观望的客商们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纷纷往前涌，开始争相报价。
旁边高个子的客商不甘落后，推了推同伴的胳膊，声音更大：
“老李你给我留点，马总，我要拿五千台！”
“南洋那边几个渠道我熟得很，这电视机放过去绝对不愁卖！”
“马总，我后面绝对还能追加一倍数量，优先给我供货。”
话音还没落，后排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也挤了上来，隔着两排人朝马天明喊。
“马总，我是鹏城来的老周，咱俩去年见过一面！”
“我也要两千台，渠道现成的，你给我留个份额！”
一时间，舞台前面像炸了锅一样。
七八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来，
有人喊着“一千台”，有人喊着“三千台”，还有人直接喊“先给我来一万台我现场打款，后铺货”。
听着客商们的报价和要货数量，马天明站在上面，脸上那叫一个兴奋，原本的紧张和忐忑完全消失。
他连忙朝旁边的秘书招手，声音里带着兴奋：
“快快快！拿本子记下来！”
“老李一千！老周五千！鹏城的老周两千！”
“一个一个来别急，都有都有！”
“我们的产能充足，不用担心。”
秘书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此时手忙脚乱地翻开一个笔记本，钢笔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滑动着。
偶尔因为写字速度跟不上喊话的速度而抬头喊一句“先生您再说一遍数字”，然后又低头框框写。
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则是端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键。
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工夫，秘书手里的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十几行。
马天明趁着客商们稍微喘口气的间隙，低头凑过去扫了一眼，兴奋到极点。
两万三千七百台！
八百块一台的渠道价，两万三千七百台就是接近一千九百万的销售额。
而这才只是开始。
下午还有几拨客户没到，后面还有好几天的订单窗口期。
马天明直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巨大的兴奋冲击到有些晕眩，不得不伸手扶了一下身边的桌子。
原来这就是做自己品牌。
太爽了！
和倒卖别人的产品完全不一样。
和三伏天猛吃一个冰西瓜那么爽。
这一步，果然有走对了！
“不错啊。”
方天明站在贵宾区的位置，看着舞台上的热闹场景，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马总这个厂子，这么一来，算是实实在在地撑起来了。”
“就刚刚这一波订单量，换作普通厂子够吃大半年的。”
闻言，旁边的陶主任点了点头，目光从落在不远处的林默脸上，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这电视机能有这样的热度，固然有价格的优势。
但他认为目前如此火热的一炮而红，外形设计和整机的简洁风格，才是让客户看一眼就想下单的关键推力。
曙光厂几个人聚在贵宾区的侧后方，听着争先恐后的报价数量。
老赵有些按捺不住地转过头来，对着旁边的孙德茂低声说了一句。
“老孙，我滴乖乖，这个电视机也能卖这么火？”
“这一会儿工夫下去就是将近两千万的销售额了？
“我感觉不比咱们卖出口产品慢啊，民用品也这么赚钱？”
“这玩意不是一做一个亏损吗？”
说话的时候，老赵眼睛瞪得圆大，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他的话也说出了在场所有曙光厂高层心里的疑惑。
在座的人，不管是孙德茂、李援朝还是黄为民，都是从军工系统转过来的，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概念是民用品利润薄，竞争大，做不过进口货。
当初厂里军转民初期，也不是没考虑过民品。
但确实有不少单位试过生产电视机，收音机，电风扇之类的东西。
结果成本太高，定价降不下来，卖一台亏一台，最后全倒闭了。
可现在马天明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民用品不仅能做，还能做到当场下单两万台的规模。
而这仅仅是一个上午的成绩。
时间拉长，数量再翻一倍也是轻而易举。
听着老赵的话，孙德茂也不知道说什么。
眼前的场景也确实狠狠地冲击了他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悄悄往林默那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问道。
“厂长，你说马总这个电视机的利润率有多少？”
“这一上午就卖了将近两千万，我看着心里……怎么说呢，有点痒痒。”
“咱们虽然外汇赚得多，但账不能这么算，多一条路就多一份保障，您说是不是？”
林默侧过头来，看了看孙德茂脸上认真又带着点试探的表情，又扫了一眼旁边老赵眼里掩饰不住的羡慕，心里大致有了数。
于是，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马总这个定价卡得很准，成本控制也做得到位。”
“我粗略估计一下，他的利润率应该在百分之七十左右，可能还要稍微高一点，接近八十。”
“毕竟他的外壳，PCB，组装线都是本地配套，运费省了一大截，核心芯片又是咱们曙光厂供的，价格上有优势。”
听完这个数字，孙德茂瞳孔微微放大。
他做了一辈子军工产品，利润率的算法他是懂的。
以前曙光厂没改制的时候，做军品利润率能做到百分之三十以上就算好的了。
现在林默告诉他，马天明这个电视机有百分之七八十的利润，他下意识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如果是曙光厂自己来做类似的民品，供应链全部自控，渠道现成的，利润率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走一走。
100%也不是没有可能。
甚至是更高。
“厂长，这利润率比我想象中的要高得多啊。”孙德茂摸着下巴说了一句。
“虽然比不上咱们外汇产品，但好歹也是一条路。”
林默看了他一眼，笑着问了一句：“老孙，想做？”
孙德茂被看穿了心思，也不藏着掖着，坦然地点了点头，把心里话一股脑的说出来。
“之前您开会不是说要两条腿走路嘛，现在咱们的芯片行业各方面都在投入，光靠外汇撑着也不是长远之计。”
“虽然咱们现在也不缺钱，但是多赚一点钱，也是为国家做贡献，为项目做贡献，如果有合适的民品路子，我觉得可以试试。”
林默点了点头，打开话匣子。
“其实民用品我一直在考虑，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时机，今天把大家带过来参加马总的开业典礼，一方面是给马总撑场面。”
“另一方面也是让你们亲眼看看民用市场的潜力，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老百姓手里的钱会越来越多，需求会越来越旺盛，国内市场会慢慢打开。”
“到时候，物美价廉的本土产品，空间巨大。”
说到这里，林默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挣外汇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但也不能光靠挣外汇。”
“作为国企，人民需要什么我们就造什么，给广大老百姓提供物美价廉的产品，是我们曙光厂的宗旨之一。”
“你想想看，几千块钱一个电冰箱，2000多一台电视机，老百姓们怎么能消费得起，幸福指数怎么能提升上来？”
“你刚刚说得对，多条腿走路，才能走得更稳。”
孙德茂听完这番话，忙不迭的点头。
他也没有完全理解林默说的每一层意思，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
厂长心里早就有了全盘的考量，今天带大家来看这一场开业典礼，本身就是布局的一部分。
他高兴的搓了搓手，也不再多问。
旁边的陈嘉诚站在稍后的位置，把对话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抬眼看了看舞台上被客商围住的马天明，又看了看从容坐在贵宾区喝茶的林默，心里默默地记下了刚刚的几句话。
“人民需要什么我们就造什么！”
上午的订单热潮一直持续到将近十一点半，马天明的秘书整整记了四页纸，总订单量已经突破两万六千台。
马天明这才从人群里脱身出来，满头大汗地走到林默面前，两只手握住林默的手。
“林厂长，今天能有这个场面，大半功劳是你的设计啊！”
“你是不知道，刚才好几个客商跟我说，他们第一眼就是被这台电视机的外形吸引过来的，看了外形才决定谈价格的。”
“你的那一套图纸，价值千金啊！”
“实在是谢谢了，林厂长。”
马天明激动的说着，言语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兴奋，说到最后尾音都有些发颤。
林默笑着回了一句，没有把功劳全部囊括在身上。
“马总，哪里哪里，互相发展而已。”
“产品做出来了，订单卖爆了，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只是画了几张草图而已，后面的生产和销售可全是你的团队在跑。”
“不不不。”
马天明摇着头，“林厂长你不懂，这一行能做起来，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整个链条。”
“你给我提供芯片，提供PCB，提供设计图纸，省里市里给我批地批外汇，这才有了今天。”
“来来来，咱们中午好好的吃一顿。”
接着，一行人来到食堂。
这里早就已经准备好。
为了开业典礼，马天明恨不得把满汉全席给搬过来，菜品那叫一个丰盛。
不光有本地的特色菜，还有这个沿海的各种海鲜。
马天明忙到连轴转，饭吃到一半又被叫出去处理客商的追加订单，在桌上来来回回敬了好几轮酒，脸上挂着怎么也收不住的笑意。
饭后，林默告别了马天明，回到了曙光厂。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明显活跃几分，一路上都在聊着马天明电视机的销售以及利润，同时这个探讨着民用产品的市场。
林默进了办公室之后，转身对跟进来的陈嘉诚说了一句：
“嘉诚，交给你一个任务。”
陈嘉诚立刻站住，腰板下意识地挺直：“厂长您说。”
林默看着陈嘉诚，笑呵呵的问着。
“今天看了马总那边的电视机卖得那么红火，你心里有什么想法？”
陈嘉诚想了想，如实回道：“厂长，说实在的，我之前也没想到民用品能卖到这个程度。”
“一会儿功夫，就卖出去两万多台，而且他们国内销售渠道还没铺开呢，后面肯定能卖更多。”
“我觉得，民品这块市场是真的很大。”
“您的那番话我觉得非常有道理，随着经济的发展，国内的市场会越来越大。”
林默点了点头：“所以我要你带个队，把厂里所有的大学生集中起来，有一个算一个，你们一起去调研研究哪些民用产品可以做。”
“不用急着出成果，先把市场的需求摸清楚，看看目前市面上缺什么，什么东西老百姓买不到好的，什么东西进口的太贵国产的质量又跟不上。”
“你们自己操刀设计方案，自己做市场分析，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什么资源，随时向我汇报。”
陈嘉诚听到这里，呼吸急促了一拍，立马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这是一个完整的项目任务，而且是由他来牵头负责，带着厂里所有的大学生一起做。
这和他之前作为秘书跟在林默身边跑腿打杂的工作性质完全不同。
“好的厂长。”
陈嘉诚用力的点了点头，铿锵有力的说道。
“保证完成任务。”
林默笑着摆了摆手：“去吧。”
等陈嘉诚关上门离开，林默坐在椅子上想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按了一下办公桌上内线电话的按键，接通了孙德茂办公室：
“老孙，你过来一下。”
不到三分钟，孙德茂推门进来，
他在林默对面坐下来，问道：“厂长，您找我？”
林默靠在椅背上，语气从容地说了一句：
“去广交会之前，准备一下，再招一批工人。”
“不光是技术工种，普通装配工和调试工也要，数量我还没定下来，但你先把框架搭起来，等嘉诚那边把调研结果交上来，咱们再根据具体产品线来确定招工规模。”
孙德茂一听，马上反应过来。
“厂长，你这是想扩大生产，上民用品了？”
林默点了点头：“市场就在这里摆着，如果我们不用，别人就会占去。再说了，没有谁比曙光厂更有条件做出物美价廉的民用品。”
“芯片是自己的，结构件是自己的，组装线也是现成的，成本优势摆在那里。”
“嘉诚那边让他带着大学生们先去跑一圈市场调研，磨一磨他们的眼光和判断力等调研结果出来，咱们再定具体的产品方向。”
孙德茂听着说完，脸上浮起一层又惊又喜的神色。
“让嘉诚带着大学生们做？”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有点担心。
“他们能行吗？”
“毕竟是些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人，市场经验恐怕还不太够。”
林默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老孙你放心，我让他们做调研，做方案，不是完全放手不管。”
“我在旁边盯着呢，有什么问题随时能处理。”
“这些大学生是咱们厂子未来的骨干力量，现在让他们独立负责一个项目，从头到尾跑一遍流程，比在车间里闷头干活成长得快得多。”
“就算是做砸了，那也是宝贵的经验，咱们曙光厂的年轻人，不能只会在车间里拧螺丝，只会对着图纸画线。”
“要让他们学会看市场、想产品、走全流程。”
“后面不能全部指望我来设计产品啊，得培养几个产品经理出来。”
林默笑呵呵的调侃道。
孙德茂一听，老脸一红，没好意思多说。
林默说的是大实话，截至目前为止，厂子里所有的产品都是林默一个人设计和提出来的。
“厂长，我回去之后马上拟一个招工计划，等嘉诚那边的方向定下来，随时可以启动招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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