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小女孩画中的青莲,被进入背甲洞天疗养的伤员看见。
有人认出那名跪在山下的六翼天使,也有人看见小金宝怀里的黑点,忍不住询问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小金宝守在洞口,认真解释:“那是蚀日神金,比这幅画上大多了。主人说是边料,其实一点都不小。”
它说完,又把透明晶石往洞口中央挪了挪。
玄甲驮着洞天缓缓沉入浅湾,背甲中的治疗楼逐一亮起灯火。湖水漫过幽蓝光幕,却没有一滴进入洞天。
黑龙湖重新安静下来。
可在第九局总局内,赫罗留下的空间坐标图,仍在一层层展开。
最初显现的,都是第五猎庭已经掌握的星路。
赤明星域、沉星城、七座人族星城与守界残星,一枚枚坐标依次亮起。其中大部分已经被祖界军团重新修复。
沈星澜将坐标图与现有星图重叠以后,却发现最中央始终存在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没有距离,也没有明确方向。
无论以祖界、月球还是守界残星作为参照,它都位于所有坐标的起点。
“不是地图残缺。”
沈星澜连续检查三遍,目光逐渐凝重:“这是一处被赫罗主动抹掉的坐标,而且它就在祖界内部。”
周镇山与叶老重新回到总局。
两人刚在黑龙湖喝完茶,桌上的保温壶还没有来得及收起。周镇山打开坐标投影,发现那枚空白区域正在祖界模型中缓慢下沉。
最终,它停在昆仑山脉深处。
“调取昆仑所有异常档案。”
周镇山命令落下,档案系统立即开始检索。
可无论是现代卫星图、第五次灵气复苏后的地脉变化,还是第九局建立以前留下的旧资料,都没有找到对应记录。
那片山脉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
越是干净,越不正常。
叶老盯着昆仑坐标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按住额角。
一段被压在神魂深处数十年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冰川、石阶、七根青铜门柱。
还有一扇无论从哪个方向前进,都永远无法靠近的黑色石门。
叶老身体晃了一下。
周镇山及时扶住他的肩膀,自己眼前却也出现相同画面。
两名老人同时想起了四十三年前的一次行动。
那时候第九局还没有正式建立,他们只是异常事件调查组成员。昆仑地质队发现一段不存在于地图上的石阶,七名调查员奉命进入。
他们沿着石阶走了整整三天。
可每一次抬头,依旧站在第一阶。
第三日深夜,石门后方传来敲击。每隔九息一次,像是有人耗尽全部力气,试图提醒外界。
后来发生了什么,两人已经完全记不清。
他们只记得自己离开昆仑,回到驻地以后,身边似乎少了一个人。
可无论如何清点,所有名单都显示行动组从始至终只有六名成员。
“封存库最底层。”
周镇山忽然开口:“老档案库西侧,有一只没有编号的铁箱。”
总局人员立即前往封存库。
十几分钟后,一只布满铁锈的黑色箱子,被送入指挥大厅。箱体没有锁,表面却存在一层极其微弱的空间法则。
过去所有人经过它身边,都会下意识忽略。
赫罗陨落以后,那层法则已经开始消散。
箱中只有一份纸质档案、一台损坏的录音机,以及一张七人站在昆仑雪地中的黑白照片。
照片最右侧的人影几乎完全空白。
只能看见一只搭在周镇山肩膀上的手。
叶老拿起照片。
空白人影表面缓缓浮现出一张年轻面孔。
两名老人同时记起一个名字。
“贺长青。”
周镇山声音变得沙哑:“那次进入昆仑的,不是六个人,是七个人。”
贺长青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来。
更可怕的是,剩余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档案中的名字、家属记录与行动津贴,也全部被空间抹除。
周镇山立即调取旧户籍。
贺长青原来的住所早已拆迁,父母也已经去世。可一份四十三年前的寻人登记,随着坐标法则消散,重新出现在地方档案中。
登记人是贺长青的母亲。
老人连续找了儿子十二年。
直到临终以前,她都坚信调查组带走了七个人,回来的却只有六个。
周镇山看着登记表,许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当年贺母每隔一段时间便来询问,为何自己始终无法想起她究竟在寻找谁。
不是他们故意隐瞒。
是有一种力量,连同贺长青本人存在过的痕迹,一起从人间抹去了。
叶老把保温壶放在桌边:“他若还活着,已经在门后等了四十三年。”
话音刚落,昆仑监测站突然发来警报。
雪山深处,所有指南设备同时失效。
指针不再朝向北方,而是齐齐压向下方,指向地底三千七百米处。
第一声敲击随之响起。
咚!
声音并不洪亮,却沿着祖界地脉,传入十座世界节点。
九息以后,第二声敲击落下。
昆仑冰川出现一条笔直裂痕。裂痕内部没有岩石与冻土,只有一级级向下延伸的古老石阶。
周镇山没有因为贺长青可能还活着,便立即命人打开石门。
“昆仑监测站撤出核心区域,保留无人设备。”
“地脉工程队在外围布置三层空间隔绝阵。”
“古代势力联络组核对石门文字,守心队检查传出的神魂讯息。”
“所有作战人员不得主动触碰门柱。”
一项项命令迅速传出。
刚刚完成调整的第九局体系,第一次同时运转。
负责战斗的守门人没有冲向最前方。
最先抵达昆仑的,是地脉工程师、身份档案员与两支无人探测队。
大型设备沿着新开辟的山路运入冰川。
北山节点提供稳定地脉,白昼圣城送来两组恒光能源,临江灯城则点亮一百零八盏守心灯,防止调查人员再次失去记忆。
没有人要求楚舟立即出手。
第九局先用自身力量,将昆仑外围局势稳定下来。
三个小时后,第一台无人探测器抵达石阶。
机器沿着阶梯向下移动。
第一步,正常。
第二步,距离增加三十米。
走到第九步时,探测器传回的坐标忽然变成空白,画面却依旧清晰。
它看见七根青铜门柱。
每一根门柱上,都挂着大量残破身份牌。
身份牌并非全属于同一支军队。有第七、第十一与第十三守界军,还有大量从未出现在祖界记录中的番号。
最中央的黑色石门上,刻着五个古老文字。
【昆仑第一界门。】
探测器尝试靠近。
门后再次响起敲击。
这一次不再间隔九息,而是以守界军最古老的传讯节奏,组成一句完整军语。
“外面还有人吗?”
大厅内一片安静。
周镇山握住通讯器,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却依旧没有立即回答。
猎庭曾经读取过无数人族记忆。
它们掌握守界军语言,并不是不可能。
楚舟的神识沿着北山节点抵达昆仑。
一株只有巴掌大小的青莲分株,在石阶入口缓缓生长。
万界净火没有攻击石门,只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层层剥开残余空间法则。
【检测到人族神魂波动。】
【目标神魂保存度:百分之三十七。】
【目标体内存在守门印。】
【检测到猎庭污染。】
【污染并未控制目标神魂。】
【目标正在以自身守门印,镇压未知高阶生命。】
“可以回应。”
楚舟声音落下。
周镇山这才按下通讯器:“昆仑调查组,周镇山。收到门内传讯,请报姓名、番号与当前状态。”
石门后方久久没有回应。
十几息以后,一道虚弱声音才重新出现。
“周镇山?”
“你这老东西……还活着?”
周镇山眼眶瞬间发红。
叶老坐在旁边,握着保温杯的手掌也轻轻颤动。
那道声音比记忆中苍老无数倍,却依旧保留着贺长青年轻时说话的习惯。
“贺长青。”
周镇山缓缓喊出这个名字:“四十三年前,昆仑调查组第七名成员。我们记起你了。”
门内传出一声很轻的笑。
“记起来就好。”
“我还担心自己在这里撑到死,外面连个报失踪的人都没有。”
周镇山想要继续询问,贺长青却先一步打断。
“不要开门。”
“这扇门后面,不止有我。”
石门深处,一声更加沉重的撞击突然传来。
轰隆!
七根青铜门柱同时震动。
大量金色裂纹从门缝向外生长,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用手掌不断推挤石门。
贺长青的声音迅速变得急促:“十万年前,第一界门守军撤退时,把第五猎庭的一具收割法身封在门后。”
“它没有完整神魂,只有第五祭律官的一条右臂与部分法则意识。”
“赫罗抹掉第一界门坐标,不是为了保护这具法身,而是要让祖界永远无法派人支援。十万年来,它一直在吞噬门内守军。”
周镇山立即问道:“还有多少人活着?”
“活人三千七百二十一。”
“残魂十二万。”
“被污染者……无法统计。”
贺长青停顿片刻:“我进来时,只想找到敲门的人。后来才知道,他们已经敲了十万年。”
门内撞击再次落下。
一条粗大的金色手指,竟从石门裂隙中缓缓挤出。
仅仅一根手指,便超过百米。皮肤表面没有血肉纹理,只有一层层由文明契约组成的金色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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