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另一端沉默片刻，陆苍才开口：“你们负责进寺救人，我负责让整座临江市，继续留在人间。苏晚，替我争取半个小时。”
苏晚听出他语气不对，立即追问：“你到底准备做什么？”
陆苍没有回答，只是切断通讯，转身走向第九局大楼最深处的地下阵室。
阵室中央，悬浮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铁印。
铁印下方连接临江市所有灵能塔，身份数据库，社区档案与守城阵纹，是临江市真正的守城核心。
这枚铁印不能杀敌，也不能抵挡高阶异兽。
它唯一的作用，便是在灾难降临以后，确认临江市还有多少活人，以及每一个人究竟是谁。
陆苍走到铁印前方，将手掌按在阵台中央。
六阶灵力全部涌入黑色铁印，一道道城市阵纹沿着地下管道，向临江市所有区域扩散。
【临江市守城阵启动。】
【检测到大规模身份认知污染。】
【临江市现有人口：一千一百七十三万。】
【受到无生净土影响者：四十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人。】
【已有一万三千零七人失去身份记录。】
陆苍望着最后一行数字，将第九局局长印记按入自己眉心：“启动人籍阵，以我为阵眼。所有消失的名字，全部转移到我的神魂中。”
负责守卫阵室的两名第九局成员脸色骤变：“局长，人籍阵只能在城市彻底沦陷时使用。您只有六阶，承载上万人的身份信息，神魂便可能崩溃。”
陆苍没有收回手掌：“如果连第九局都忘记临江市少了多少人，那这些人便再也回不来了解执行命令，立即接通全城档案。”
黑色铁印猛然下沉，与陆苍眉心完全连接。
临江市数百万份户籍，学籍，医疗与工作信息，同时化作一道道白色流光，涌入他的意识。
陆苍身体剧烈摇晃，鼻腔中渗出鲜血。
他眼前不断掠过一张张陌生面孔，也听见无数声音在神魂深处，反复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赵雨，是临江第三医院护士。”
“我叫周国庆，住新河社区。”
“我叫陈雨欣，是临江实验小学六年一班学生。”
那些已经从数据库中消失的名字，重新出现在陆苍神魂中。
与此同时，一枚枚灰白佛印也顺着这些名字，开始侵蚀他的身体。
陆苍拔出阵台中央的黑色铁印，转身走出阵室：“人籍阵已经启动，只要我还记得他们是谁，无生寺便带不走临江任何一个人。”
第九局大楼外，一辆装甲车已经等候多时。
陆苍坐入车中，车辆沿着空无一人的主干道，迅速冲向旧城区。
沿途无数市民站在窗前，互相呼喊家人的名字。
街边所有广告屏也已经停止播放其他内容，只剩一行行不断滚动的身份信息。
“记住自己的名字，记住自己的家人。”
“不要回应寺庙钟声。”
“如果看见灰衣和尚，请立即呼喊身边人的姓名。”
陆苍抵达旧城区时，苏晚已经带领行动一队，将防空洞外围变成三层防线。
数万名梦游者被灵力屏障暂时拦在山路入口。
苏晚看见陆苍眉心的黑色铁印，脸色顿时难看：“你启动了人籍阵？以你六阶神魂，最多承载五万人，你想把自己变成傻子？”
陆苍越过她，看向灰雾深处若隐若现的寺庙：“所以你们最好快一些，半个小时内找出无生寺核心，否则我只能陪四十多万人一起忘记自己。”
陈默抱着青莲主灯从另一侧赶来。灯火已经分出数十万缕，每一缕都连接着一名受到影响的市民，他的脸色比陆苍更加苍白。
玄苦也在这时踏入旧城区。
他手腕上的灰白佛印已经蔓延至肩膀，身后金色法相则被大片灰雾侵蚀，变得忽明忽暗。
四人对视一眼，没有浪费时间。
苏晚留下行动一队守住洞口，随后抽出长刀，第一个踏上铺满灰白骨灰的山路。
他们刚刚进入防空洞，身后的城市灯火便迅速远去。
水泥墙壁变成黑色山崖，头顶则出现一条倒悬流动的冥河。
无数苍白手掌从冥河中垂落，掌心都托着一块空白灵牌。
灵牌每次晃动，临江市便有一个名字从现实中消失。
陆苍眉心铁印不断震动，那些消失的名字转而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短短数百米，他的双臂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人名。
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还能撑住吗？”陆苍擦去嘴角鲜血：“死不了，至少在你们找到那口钟以前，我还知道自己叫陆苍。”
山路两侧，越来越多灰衣和尚显现。
它们没有攻击四人，只是背对山路，低声念诵着同一段无生经文。
“性名为执，亲缘为苦。忘却前尘，方入净土。”
经文不断回荡，陈默怀中的青莲主灯开始剧烈摇晃，火焰随时可能熄灭。
玄苦将净莲法印按在主灯旁边，金色佛光与青莲灯火彼此交融：“不要听经文，也不要试图理解。它们说得越像道理，便越接近无生法则。”
前方忽然出现数十条岔路。
每一条路尽头都有一座相同寺庙，每座寺庙门前，都站着一名正在等待家人归来的临江市民。
陆苍闭上眼睛，神识扫过人籍阵中的身份信息。
他指向最左侧那条无人等待的道路：“其他都是借记忆创造的假路，走没有人的那条。”
四人穿过岔路，终于来到无生寺前方。寺庙没有匾额，门内也没有佛像，只有密密麻麻的灰白灵牌，从大殿一直延伸到山门。
已经进入寺庙的一万多名市民，安静跪在灵牌前。
他们面容模糊，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成半透明状态，仿佛随时会从人间消失。
一名身披灰色袈裟的无面老僧盘坐在大殿中央。
它面前悬着一口残破古钟，钟身每一道裂纹中，都挤满扭曲的人脸。
“人间官吏，青莲信徒，佛门弟子。”无面老僧缓缓抬头：“既已来到山门，为何不放下姓名，共享无生清净？”
陆苍举起黑色铁印：“因为临江市不是你们的净土，这里一千多万人也不是你们想带走便能带走的亡魂。”
无面老僧抬手敲响古钟。咚的一声巨响，跪在殿内的一万多名市民同时失去面容，第九局数据库中的对应档案，也在瞬间化作空白。
陆苍身体猛然弓起，一万多个名字同时烙进神魂。他皮肤下方浮现大片白色文字，双眼也开始流出鲜血。
“赵安河，临江钢铁厂工人。”
“林月，青河中学教师。”
“刘承安，新河社区居民。”
陆苍每说出一个名字，殿内便有一名市民重新恢复面容。
无面老僧第一次转向陆苍：“六阶修士，也敢承载四十万众生之名？”
陆苍咬紧牙关：“杀不了你，记住几个人，还是做得到的。”
黑色铁印被他重重按入地面。临江守城阵跨越现实与梦境，沿着山路进入无生寺，苍白大殿第一次亮起属于人间的灯光。
【人籍阵进入无生寺。】
【现实身份正在覆盖空白灵牌。】
【警告：阵眼神魂承载已超过极限。】
【阵眼预计可维持时间：三百息。】
大殿中的数十万块灵牌，同时浮现一个个名字。那些跟随市民进入寺庙的灰衣和尚，也被强行从人族身体中挤了出来。
寺庙内外，无数灰衣和尚第一次转过身体。它们脸上依旧没有五官，胸口却多出一团属于自己的灰白残念。
青莲主灯随之传出一道清晰提示。
【寄生联系正在断裂。】
【当前灰衣佛修已转化为独立残念。】
【攻击独立残念，不会继续伤害寄生目标。】
陈默立刻控制数十万缕守心灯火，分别落在市民眉心：“陆局长已经把它们从市民身体中赶了出来，接下来别让任何一道残念重新回去！”
数百道灰衣残念同时扑向灵牌。苏晚长刀横扫，一圈冰蓝刀光贴着地面扩散，将最前方数十道残念拦腰斩断。
残念被斩以后没有死亡，反而分裂成更多无面和尚。它们穿过冰霜与墙壁，从不同方向扑向陆苍。
“它们知道谁才是阵眼。”
苏晚一步挡在陆苍身前，长刀连续斩出，将所有靠近的残念冻结在半空。
玄苦则走向那名无面老僧。他每前进一步，手腕上的灰白佛印便向心脏蔓延一分，身后的金色佛门法相也越发黯淡。
“无生禅主想借我的身体降临，那便让它来。”玄苦盘坐在残破古钟前方，主动放开佛门法相，不再抵挡灰白佛印。
无面老僧双手合十，身体迅速化作灰雾，全部涌入玄苦眉心。
古钟后方，一尊更加庞大的灰白佛影，也开始借玄苦肉身凝聚。
玄苦脸上不断浮现不同面孔。有苍老僧人，有年轻沙弥，还有已经腐烂的佛修残魂，数万道声音同时从他口中传出。
“众生皆苦，何必唤醒？”玄苦身体不断震动，却依旧保留最后一丝清醒：“因为人间虽苦，也该由他们自己决定醒不醒来。”
他猛然举起九环禅杖，反手砸向自己的金色法相。
伴随着一声巨响，修炼多年的佛门法相从眉心位置彻底裂开。
无生禅主失去降临载体，发出愤怒咆哮。
玄苦也遭到反噬，胸口塌陷，金色佛血顺着僧袍不断滴落。
与此同时，大殿上方伸出一只灰白手掌，五根手指同时抓向青莲主灯。陈默无法躲避，只能将主灯护在胸前。
灰白手掌落下，陈默半边身体瞬间失去知觉。
青莲主灯表面也出现一道贯穿灯身的裂纹，数万缕守心灯火随之黯淡。
那些刚刚脱离市民身体的灰衣和尚，再次寻找宿主。
苏晚将长刀插入地面，强行燃烧灵力，构筑出一面环绕整座大殿的冰墙。
数以万计的残念撞在冰墙上。
每一次撞击，苏晚身上便多出一道伤口，冰墙表面也很快布满密集裂痕。
“陆苍，还要多久？”
苏晚双手紧握刀柄，虎口已经完全裂开。
陆苍跪在人籍阵中央，声音嘶哑：“还有最后七万三千个名字。”
无生寺外，数十万梦游者仍在沿着山路靠近。
行动一队已经全部加入阻拦，却只能延缓他们进入寺庙的速度。
一名第九局成员双腿被灰雾侵蚀，依旧用锁链缠住数十名梦游者：“队长，山路快守不住了！后面至少还有二十万人！”
苏晚没有回头：“守不住也要守。告诉所有人，可以受伤，可以后退，但是不能让任何一个市民掉进冥河。”
陆苍神魂中的名字越来越多。
他已经看不清眼前景象，甚至开始忘记自己为何坐在这里，只能不断重复最初的命令。
“我是陆苍。”
“临江市第九局局长。”
“我正在启动人籍阵，还有七万三千人没有回来。”
陈默拖着失去知觉的半边身体，爬到陆苍身旁，将破裂的青莲主灯放在两人之间：“你忘了，我就提醒你。灯碎以前，你还是陆苍。”
最后七万多个名字同时涌入人籍阵。陆苍眉心黑色铁印彻底碎裂，碎片扎入神魂，却也让所有空白灵牌恢复原本姓名。
轰！整座无生寺剧烈震动。
四十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道寄生联系，在同一时刻全部断开。
数十万灰衣和尚被彻底排出人族身体。它们不再是无法触碰的梦境影子，而是暴露在祖界法则下的冥界残念。
黑龙湖中，楚舟十片莲叶同时抬起。来自临江市青莲印记的画面，已经通过建木根网，完整出现在他的意识中。
【临江市民与冥界残念之间的联系已经断开。】
【所有目标已转化为独立法则残念。】
【青莲净世可进行直接清除。】
【检测到陆苍神魂濒临崩溃。】
楚舟神识落向临江市，看见倒在人籍阵中的陆苍，也看见守在冰墙外的苏晚，佛相破碎的玄苦与主灯开裂的陈默。
“六阶修为，替四十三万人守住了名字。”楚舟十片莲叶缓缓舒展：“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本座。”
黑龙湖水向两侧轰然分开。楚舟本体从湖底缓缓升起，八座世界节点同时亮起，祖界山河随之传出一阵低沉轰鸣。
一条青银根须扎入黑龙湖地脉。青莲净世法则沿着建木根网，跨越上千里距离，瞬间抵达临江市地下。
无生寺中，数十万灰衣和尚似乎感应到什么。它们同时停止冲击冰墙，转头望向虚空裂缝外的人间。
下一刻，一根由青莲法则凝聚而成的巨大莲枪，从临江地底冲天而起。莲枪没有落向市区，而是沿着山路，反向轰入虚空裂缝。
轰隆！整片临江夜空，被青银光芒彻底照亮。倒悬于冥界的黑色河流，被青莲法则从中央一击贯穿。
莲枪余威沿着黑河疯狂蔓延。无数漂浮在河流上空的破碎寺庙接连炸开，寺中的灰衣和尚也在青莲灵火中化作灰烬。
十万，二十万，五十万。仅仅一击，聚集在虚空裂缝外围的佛修残念，便被净世法则清空大半。
临江市所有灵能检测设备，在同一时间超过上限。月球基地与全球卫星，也完整捕捉到青莲法则跨越祖界、轰入冥界的画面。
祖界联合防御议会大厅中，七城归途的会议被迫中断。各国代表看着卫星画面中贯穿黑河的青银莲枪，久久无人开口。
白鹰国一名将领声音发紧：“青莲之主的本体还在黑龙湖。他只是通过世界根网，隔着上千公里打出了一击？”
玄微子站在昆仑天门前，望向临江方向不断扩散的青银法则波纹：“不是普通投影，楚舟调动了八座节点的力量。”
无生寺内，漫天灰雾迅速消散。失去和尚残念控制以后，数万梦游者同时倒地，空白面容重新恢复。
苏晚用断裂长刀撑住身体，看向那条被青莲一击贯穿的倒悬黑河：“这株莲花，终于舍得动手了。”
陈默抱着破裂主灯，声音虚弱：“不是主人不肯出手。刚才那些和尚与市民神魂相连，净世法则一旦落下，所有人都会一起死。”
陆苍已经无法回答。他眉心铁印完全破碎，神魂中承载着四十多万个名字，自身意识却像风中残烛，正在迅速熄灭。
苏晚蹲下身体，将他背了起来：“陆苍，别睡。临江市的人已经回来了，你还没给行动一队发奖金。”
陆苍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记得…真清楚。”话音落下，他彻底失去意识，眉心却依旧保留着最后一缕黑色守城印记。
所有人都以为危机即将结束。可被莲枪贯穿的黑色冥河，突然停止流动，破碎寺庙与灰衣残念也没有继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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