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盟禁地，名为“归墟”。
它并非位于地下，而是悬浮在主峰后山的一处断崖之外。那里终年被狂暴的罡风笼罩，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寻常弟子连靠近都不敢，生怕被那无形的风刃绞成碎片。
但在阿九眼中，这漫天罡风，不过是一道复杂的流体力学阵法。
夜色如墨，她像一只无声的猫，贴着崖壁阴影潜行。袖中的黑色铃片在此刻变得滚烫，仿佛一只不安分的心跳，指引着方向。
“风眼在巽位，三息后转移。”
阿九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
她身形骤然暴起，趁着两股罡风交汇的瞬间空隙，如一道流光般穿过了那道死亡屏障。
耳边的呼啸声戛然而止。
眼前豁然开朗。
归墟内部，竟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古老石台。石台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无数卷泛黄的古籍。这里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弥漫的、陈旧的纸张霉味。
阿九落地无声，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赌对了。
清虚子当年是阵法第一人，他若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定不会放在普通的藏经阁，只会藏在这个只有历代长老才有权限开启的禁地之中。
她快步走到书架前，手指飞快地掠过那一排排书脊。
《玄盟律》、《镇魔录》、《九州地脉考》……
都不是。
阿九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书架最顶层，一本没有书名、封皮呈暗红色的古卷上。那古卷上缠绕着一道极细的锁灵链，锁扣的形状，竟与她袖中的黑色铃片有几分相似。
“就是它。”
阿九深吸一口气，取出那枚黑色铃片。
铃片仿佛受到了召唤，剧烈震颤起来。她咬破指尖，将血抹在铃片上，随后将其按在那道锁灵链的锁孔处。
“咔哒。”
一声轻响，锁链应声而落。
阿九心中一喜，伸手取下古卷，迅速翻开。
书页泛黄，墨迹却如新。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第一页时，瞳孔却猛地收缩。
这一页上，画着一幅巨大的人体经脉图。
但那不是人的经脉，而是魔的。
图上标注的不是穴位，而是一个个狰狞的符文。在经脉的汇聚之处——丹田位置，赫然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
那阵法，阿九认得。
那是玄盟总部的护山大阵——“九天十地辟魔神煞阵”的逆转阵图！
阿九的手开始颤抖。
她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记录着一种名为“移魂换魄”的禁术。
第三页，是一串名单。
那些名字，有些已经划去了红线，有些还留着。阿九看到了百年前战死的名将，看到了几位失踪的长老，而在名单的最下方，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雪球。
而在雪球的名字旁边，用朱砂笔写着一行小字：
“容器已成，只待魔魂。”
轰！
阿九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原来如此。
原来赤魇残魂所说的“躯壳”，指的根本不是随便什么人，而是雪球！
清虚子根本没有死，他潜伏百年，不是为了复兴玄盟，而是为了炼制一件完美的魔器。他利用玄盟的资源，从小培养雪球，灌输正统的道法，实则是为了将雪球的身体锤炼成最坚韧的容器，好让他在关键时刻，容纳赤魇的魔魂，从而复活！
而那个护山大阵的逆转阵图，就是为了在复活仪式开启时，将整个玄盟总部的灵气抽空，作为养料！
“啪、啪、啪。”
就在这时，寂静的禁地中，忽然响起了三声清脆的掌声。
那掌声缓慢、优雅，却带着透入骨髓的寒意。
阿九猛地合上古卷，转身。
在石台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紫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手负在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他看上去慈眉善目，宛如邻家老翁，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
玄盟大长老，清虚子。
“精彩，真是精彩。”
清虚子缓步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台上回荡。
“阿九，老夫原本以为，你只是个聪明的小丫头。没想到，你竟能解开这‘魂锁’，找到这里来。”
他的目光落在阿九手中的古卷上，笑意更浓。
“既然看了，那就都看完了吧。省得老夫再费口舌解释。”
阿九握紧了手中的古卷，指节泛白。她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刃，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为什么？”她声音沙哑，死死盯着清虚子。
“为什么？”清虚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因为玄盟太弱了。守着一堆腐朽的规矩，守着那所谓的正道，能守住什么？百年前那一战，我看得很清楚。只有魔，才能战胜魔。只有成为魔，才能拥有真正的力量。”
他停在阿九十步之外，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雪球是个好孩子，天赋异禀，心性纯良。他是完美的容器。等他成了新的赤魇，这天下，还有谁是我们玄盟的对手？”
“他不是容器！他是你的师弟！是你看着长大的！”阿九厉声喝道。
“正因为是我看着长大的，所以我才要送他一份大礼。”清虚子淡淡道，“让他与魔合一，成就无上大道，这难道不是为师的一片苦心吗？”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阿九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绝不是清虚子的对手。这位大长老虽然百年未出山，但传闻他早已踏入化神期，举手投足间便能移山填海。
“把古卷放下，跪下。”
清虚子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夫念你天资不错，若肯归顺，老夫可以留你一命。甚至，可以让你成为新魔神的左膀右臂。”
阿九没有动。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神情。
“怎么？不愿意？”清虚子叹了口气，“那便可惜了。”
他手指轻轻一弹。
一股无形的劲气如巨锤般向阿九轰来。
阿九早有准备，在那劲气临身的瞬间，猛地向后一跃，同时将手中的古卷狠狠掷向清虚子面门。
“找死！”
清虚子冷哼一声，袖袍一挥，古卷瞬间化为齑粉。
然而，就在古卷炸开的瞬间，漫天的纸屑中，忽然亮起无数道幽蓝的光芒。
那是阿九藏在袖中的最后一张底牌——三十六枚“破魔针”。
她以古卷为掩护，将破魔针混在纸屑中，借着爆炸的气流，射向清虚子周身大穴。
“雕虫小技。”
清虚子看都不看，周身自动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护体罡气。
叮叮叮叮——
破魔针刺在罡气上，纷纷弹开，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结束了。”
清虚子摇了摇头，似乎对阿九的挣扎感到失望。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恐怖的雷光。
“下辈子，记得别太聪明。”
雷光轰然落下。
阿九避无可避。
她闭上了眼，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已经滚烫得快要融化的黑色铃片。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枚黑色铃片，忽然崩碎了。
不是碎裂成片，而是直接化作了一团浓郁至极的黑雾。黑雾瞬间包裹住阿九，像是一层黑色的茧，将她死死护在中心。
轰！
雷光劈在黑雾上，竟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竟然被那团黑雾硬生生挡下了！
清虚子脸色微变：“这是……赤魇的本源魔气？”
黑雾中，传来阿九惊愕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拉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股古老、暴戾、却又无比熟悉的力量，正顺着她的经脉，疯狂涌入她的体内。
那不是攻击，那是……传承？
“小丫头，既然不想活，那就借我的力量一用吧。”
赤魇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戏谑，和一丝疯狂。
“不过，代价可是很大的哦。”
阿九猛地睁开眼。
她的左眼依旧漆黑如墨，右眼却已变成了赤红如血。
黑雾散去，阿九缓缓抬起头。
她手中的短刃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由黑色魔气凝聚而成的长刀。
她看着清虚子，嘴角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邪魅弧度。
“大长老，”阿九开口，声音重叠着赤魇的低吼，“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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