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春雪 > 第四十一章 北崎夜话与把柄
伯爵虽这么问,脑子里并没深想侯爵知道此事后的后果。可一听说蓼科有好多事没写进遗书,心里忽然不安起来。

“没写上的,是指哪些?”

“老爷怎么好这么问?”蓼科反问,“刚才您问我‘全都写上了吗’,我才那么回答的。老爷既然这么问,想必是心里有些事放不下吧?”

“别绕弯子了。”伯爵沉下脸,“我一个人来看你,就是为了说话不用顾忌。有什么话,直说吧。”

“没写的事,多着呢。”蓼科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其中,八年前在北崎家,老爷吩咐的那件事,我一直藏在心里,本打算带到棺材里去。”

“北崎……”伯爵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晦气,身子不由震颤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蓼科的意图——她是想拿当年的话作把柄,把自己的丑行,全都推到他头上。

伯爵立马起了疑心:蓼科服毒,难道真的是想死吗?

眼下,蓼科从一摞坐垫上抬起头,那双嵌在白粉墙般脸上的眼睛,像城堞上开着两个黑魆魆的箭洞。

墙内的黑暗里,耸峙着“过去”,箭矢正从黑暗中,瞄准暴露在光明中的他。

“现在还提那些干什么,都是闹着玩的。”伯爵强装镇定,试图掩饰。

“是这样吗?”蓼科的眼睛眯了起来,从里面奔涌出锐利的黑暗。

她又说了一遍:“那个晚上,在北崎家……”

北崎,北崎。伯爵极力想忘掉这个盘结在记忆里的名字,可蓼科尖利的嘴,却死死咬住不放。

自那以后,他已经八年没踏进北崎家了,可此刻,那座宅子的细微结构,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宅子在山坡下边,没有门楼,没有门厅,宽阔的庭院围着板壁。大门内潮湿阴暗,仿佛随时会爬出鼻涕虫。

门口摆着四五双黑色长筒靴,内侧沾满油污,能看见暗红皮革的斑点,翻向外侧的脏污带纽上,写着主人的名字。

粗暴响亮的歌唱声,一直传到大门外。

那时日俄战争正激烈,开办军人旅馆是稳当的生意,这让宅子多了几分质朴外表,也多了马厩般的臊臭。

伯爵被迎进内宅,一路上像穿过传染病院的走廊,连衣袖都怕碰到廊柱。他打心底里厌恶人的汗臭,厌恶一切身上的异味。

那是八年前梅雨季节的一个晚上。

送走来访的松枝侯爵,伯爵依旧激情难平。蓼科察言观色,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北崎说了,他最近弄到件好东西,务必请您去欣赏。为了解闷,今晚去一趟吧?”

聪子就寝后,蓼科有“访亲问友”的自由,她和伯爵夜里在外私会,并不难。

北崎热情迎接,摆上酒,又捧出一卷古画,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这里太吵了,出征的军人今晚办壮行会。”北崎有些顾虑,“虽然天热,还是把挡雨窗关上吧。”

主楼楼上,人们正尽情高唱军歌,伴着节奏拍手。伯爵说:“那就关上吧。”

关上挡雨窗,屋里反而被哗哗的雨声包裹。

屋里有一面源氏隔扇,色彩浓丽的绘画,给屋子添了窒息般的妖艳,仿佛这间屋本身,就藏在这幅秘籍里。

北崎从桌子对面伸出满是褶皱的手,小心翼翼解开画卷的紫色绳子。

画卷开头,是一段出色的画赞,引用了《无门关》的公案:赵州至一庵主处,问:“有乎?有乎?”主遂竖起拳头。州曰:“水浅,非泊是舡之处也。”言罢,乃行。

那时暑气蒸人,蓼科从背后用团扇扇来的风,都像刚揭开的蒸笼,带着热气。

酒劲儿上来后,伯爵只觉得后脑勺里响着雨声,外面的世界,天真的人们还在传扬着战争的捷报。

而他,正在看一幅春画。

北崎抬手在空中一划,抓住一只蚊子,随即为惊动客人道歉。

伯爵瞥了眼他苍白干燥的掌心,粘着蚊子的黑点和鲜血,不由一阵恶心。

这蚊子怎么不叮咬他?难道连蚊子,都在刻意保护他吗?

画卷第一景,是身披柿黄色法衣的和尚,和年轻的小寡妇,对坐在屏风前。

俳画风格的笔致,洒脱流丽的线条,生动画出和尚的滑稽相,还有他魁伟的男根。

接着,和尚突然扑向小寡妇,小寡妇刚要反抗,衣裾已乱。两人光着身子搂抱在一起,小寡妇脸上却一派平和。

她的脚趾用胡粉涂白,传统技法下,每根脚趾都深深弯向内侧。互相缠绕的洁白大腿战栗着,力道流贯到脚趾,紧紧扣住的趾尖,像在极力留住无尽的恍惚。

在伯爵眼里,这女子显得格外果敢。

屏风外,小沙弥们站在木鱼和经桌上,有的骑在别人肩上,一心瞅着屏风里的情景,硬生生的把屏风挤倒了。

赤条条的女子捂着身子想逃,和尚连斥骂的力气都没了。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他们一起奔向女子,脸上满是难以形容的悲痛与怪异。

一场苦役后,女子浑身苍白,猝然死去。魂魄飘飘,出现在随风乱舞的柳树荫里,化作一个以女阴为脸孔的幽灵。

画卷的幽默消失了,只剩下阴惨之气。

不止一个幽灵,好几个女阴幽灵头发蓬乱,张着血盆大嘴,扑向那群男人。

抱头鼠窜的男人们,抵挡不住疾风般的幽灵,包括和尚在内。

最后的情景是海滨。

一个个失掉东西的男人,赤裸着身子号啕大哭。

一艘满载刚夺来东西木船,驶离海滩,奔向黑暗的海洋。

众多女阴幽灵站在船上,头发飘扬,纤手低垂,一起嘲骂岸上痛哭的男人。

伯爵看完,心里满是莫名的阴郁。酒兴正浓,心绪却越发烦乱。

他又要了一壶酒,默默喝着,眼底却始终印着画卷上女子蜷曲的脚趾,和那调情般的白色胡粉。

之后发生的事,只能说是拜那场梅雨的阴森溽热所赐,也拜他心底的厌恶所赐。

距离那个梅雨夜晚的十四年前,夫人怀着聪子的时候,伯爵曾染指过蓼科。

那时蓼科已过四十,伯爵只是一时兴起,不久便收场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十四年后,自己会和年过半百的蓼科旧情复燃。

自从那个夜晚后,他再也没踏进北崎家一步。

松枝侯爵的来访,那番带着施舍意味的话,伤害了他的骄矜;梅雨之夜的闷热,北崎家厢房的阴暗,酒的麻醉,所有这些,都催发着他的厌恶感,让他热衷于自我亵渎,干起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蓼科没有丝毫拒绝,这是让他厌恶的关键。

“这婆子,就算等上十四年、二十年、一百年,也随时准备着,招之即来,还情意缠绵,百般体贴。”

对伯爵而言,那夜的事,完全是一时鬼迷心窍,或是出于极端的厌恶,跌跌撞撞走进幽暗的柳荫,撞见了春宫画里等待已久的幽灵。

况且,那时的蓼科,一丝不苟的动作,谦恭的媚态,还有无人能及的闺中教养所流露的矜持,全都和十四年前一样,对他有着莫名的威慑力。

北崎仿佛事先串通好,再也没露面。

事后,两人相对无言,雨声包裹着黑暗,军歌的合唱冲破大雨,一句句歌词清晰传来——

“铁血疆场,烽火连天,护国使命,待君承担。去吧,我忠勇的朋友!去吧,君国的好儿男!”

伯爵忽然像个孩子,满心愤懑想一吐为快。他把主人们之间的事,一件件抖搂出来,那些本不该让仆人知道的隐秘,全都说了。

他觉得,自己的愤懑里,也藏着祖上历代相传的愤懑。

那天松枝侯爵来访,抚摸着过来行礼的聪子的娃娃头,借着酒兴贸然说:“啊,小姐出落得真漂亮,长大后不知多出众!放心,叔叔给你找个好女婿。一切交给我,保证找个百里挑一的,用不着你父亲操心。我一定让你穿金戴银,嫁妆排一里路长,摆摆绫仓家从来没有过的阔气。”

当时伯爵夫人倏忽蹙起眉头,他却只是柔和地笑着。

他的祖先,从不会对凌辱微笑,只会稍稍展露优雅的权威以示抗争。

可如今,家传的蹴鞠废了,吸引世人的诱饵没了。真正的贵族,真正的优雅,不想给他丝毫伤害,面对充满善意的赝品的无意识凌辱,只能报以暧昧的微笑。

面对新的权力和金钱,文化所浮泛的微笑里,闪烁着极其纤弱的神秘。

伯爵把这些都对蓼科说了,之后陷入沉默。

他在想,当优雅要复仇时,该用什么方法。

难道没有公卿家族那种香熏衣袖式的复仇吗?用袖子遮掩着缓缓燃烧的香,几乎不见星火,悄悄化为灰烬。凝结的香炷点燃后,把含着馥郁香气的毒,移入袖中,不知不觉沉淀下来……

所以,伯爵当时确实对蓼科说过:“从现在起,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意思是,聪子成人后,免不了要按松枝说的,由他找婆家。要是那样,结婚前就叫聪子,和她中意的男人睡觉,不管是谁,只要能守口如瓶就行,出身好坏都不讲究,唯一条件是聪子喜欢。

绝不能让聪子就这样清清白白地,嫁给松枝引荐的那个男人,如此一来,便能不动声色地给松枝一个措手不及的反击。

这件事绝不能泄露半分风声,更不必同他商议,所有的后果都由蓼科一力承担。论起女儿家的私密事,蓼科本就是个中老手。她要倾尽全力教聪子两样截然相反的本事:让那些与风月场中女子有过纠葛的男子,认定她是未经世事的纯粹模样;反过来,让那些少不更事、未曾经历过男女情事的男子,误以为她早已尝过红尘滋味。

蓼科听罢,一口应承:“用不着您说,只管放心。这两手我都熟,不管在女人行里混多久的爷们,都保准看不出来。我一定尽早教会小姐。不过,后一手是为了什么?”

“为的是,让那个和未婚女子苟且的男人,别太自信了。要是他以为,睡的是个黄花闺女,得为她担负责任,那可就糟啦。这一点,你可得多留意着点儿。”伯爵一脸严肃,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

“您的意思,我都明白啦。”蓼科微微低头,没有随便应个“遵命”就了事,而是郑重其事地承诺,那声音虽轻,却透着股子坚定。

……

刚才,蓼科说的,正是八年前那个晚上的事儿。

伯爵心里跟明镜似的,蓼科那悲悲切切的模样,想要说的究竟是啥。凭蓼科这样的女人,她哪能懵里懵懂,不知道八年前所承诺的事儿,已经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呢?

对方可是洞院宫家啊!虽说也是松枝侯爵做的媒,可这桩婚姻,关系到绫仓家能不能东山再起,一切的一切,都和八年前伯爵盛怒之下所预测的,大不一样了。

蓼科呢,不顾这些,依然照着老皇历办事,这只能看作是有意为之啊。而且,她还把秘密捅到了松枝侯爵的耳朵里。伯爵心里犯嘀咕,这蓼科,不惜暴露一切,决心孤注一掷,她是打算向侯爵家公开进行报复吗?这可不是他这个怯懦的伯爵敢想象的。

抑或,她不是针对侯爵家,而正是冲着他伯爵本人发难吧?伯爵想到这儿,心里不由得一紧,不管他采取什么态度,总是有个把柄抓在蓼科手里。要是她把八年前枕头边的话,告诉了侯爵,那可就难办了。伯爵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

伯爵不想再说些什么了,该发生的事儿已经发生,既然已经传到了侯爵家的耳朵里,自己就算招来对方的白眼,那也只好认了。他心里暗暗叹气,话又说回来,侯爵也许会发挥他那强大的力量,想尽办法遮掩过去吧?唉,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伯爵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落寞。

有一点,伯爵是很明白的。蓼科虽然嘴里再三表明,可心里并没有道歉的意思。这个毫无悔意,还服毒自杀的婆子,看她那一脸浓妆,活像一只蟋蟀掉到了白粉盒里,裹着紫红的睡袍,蜷缩着身子。伯爵看着她,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厌恶,她越是渺小,就越使得整个世界都充满了阴郁之气。伯爵皱了皱眉,别过头去。

伯爵注意到,这座屋子和北崎家的厢房一样大小。一想到这儿,耳边仿佛立即响起了沙沙的雨声,那不合节令的溽热,也突然袭来,仿佛要使一切东西尽早腐烂。伯爵心里一阵烦躁,这鬼天气,真是让人难受。

蓼科再次抬起涂满白粉的脸孔,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似乎想说什么。伯爵盯着她,心里琢磨着,这婆子又想搞什么鬼?那干瘪的、布满疙皱的嘴唇内侧,映着射进来的灯光,可以瞅见艳红的京都胭脂,看上去就像濡湿的口腔里充血一样。伯爵看着,心里不由得一阵发毛。

蓼科究竟想说什么,伯爵自以为可以猜测到。蓼科所做的一切,一如她自己要说的,全都和八年前那个夜晚有关。她的所作所为,就是要使伯爵想起那一夜来,难道不是吗?她就是冲着自那以后再没关心过自己的伯爵来的……伯爵想到这儿,心里不由得一阵愧疚,可那愧疚,也只是一闪而过。

伯爵忽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提出个残酷的问题:“总之得救了,这比什么都好……不过,你一开始就真的想死吗?”伯爵盯着蓼科,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本以为她会发怒,或者大哭一场,没想到蓼科嫣然一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几分嘲讽。伯爵看着,心里不由得一愣。

“这个嘛……老爷要是叫我死,也许我就会真心去死。哪怕现在,只要您一声吩咐,我还可以再死一次。只是您明明说过的话,八年之后也许又忘了……”蓼科的声音轻柔,却像一把刀,直刺伯爵的心窝。伯爵听着,心里不由得一阵慌乱,他没想到,这婆子,竟然还记着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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