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二年,1543年,八月。
当山名义光还在率领着手下的在筑前国南征北战,将西国霸主大内家的势力彻底逐出这片富饶之地时,整个日本列岛的滚滚乱世,也依旧在按照其固有的轨迹在转动着。
让我们将目光从九州暂时移开,回溯到稍早一些的时间中。
此时,整个日本国内名义上统领天下的京都室町幕府,已经彻底的威严扫地。
第十二代将军足利义晴,如同一个可怜的傀儡,被近畿地区的枭雄细川晴元玩弄于股掌之间。
其数次被逐出京都,流离失所。
而在东国,甲斐的老虎武田晴信,才年仅二十二岁。
这位通过流放父亲,而夺取家督之位的年轻雄主,展现出他了那与年龄不符的冷酷与智谋。
是年的六月,他悍然撕毁了与信浓诹访郡领主诹访赖重的盟约,以雷霆之势攻入诹访。
在桑原城,他逼迫走投无路的诹访赖重切腹自尽,并强行纳其美貌的女儿诹访御料人为侧室,彻底吞并了诹访一郡。
而这桩背信弃义的桑原城之盟,也让武田晴信的威名与恶名同时响彻东国。
自此,甲斐之虎正式开启了他那波澜壮阔,旨在上洛称霸天下的信浓攻略之路。
而在甲斐的东南方,骏河国的今川家,在其年轻的家督今川义元的治下,也正呈现出极其鼎盛的姿态。
今川义元本人深受京都公卿文化熏陶,喜好涂脂抹粉,被称为东海道第一弓取,
而且其手下的军师太原雪斋,乃是一位不世出的战略大师。
在雪斋的辅佐下,今川家稳固了与甲斐武田,相模北条之间的甲相骏三国同盟,彻底解除了后顾之忧。
此时的他正磨刀霍霍,将目光投向了西边的三河国和尾张国。
而那片按照原本历史,将诞生出终结乱世之人的尾张国,此时正处于其父亲织田信秀当政的时代。
织田信秀,这位被称为尾张之虎的战国猛将,正与美浓国的蝮蛇斋藤道三,以及东面的三河松平家,进行着激烈的拉锯战。
这一年,他年仅九岁的嫡子吉法师,却因为其惊世骇俗的奇装异服与乖张行为,被家中上下视为无可救药的尾张大傻瓜。
而将视线转向西国,中国地方。
出云国的尼子晴久,这位继承了祖父尼子经久留下的庞大基业的年轻大名。
在第一次月山富田城之战中,其凭借着坚固的城防,与层出不穷的谋略,以及尼子十旗为首的新宫党的勇猛善战,以少胜多,奇迹般的击退了大内义隆亲率的五万大军。
此战不仅让大内家丧师辱国,家督大内义隆的养嗣子大内晴持,更是在撤退途中溺死。
遭受了精神与肉体双重打击的大内义隆,自此一蹶不振,彻底丧失了争霸天下的雄心。
听说其每日都要召开宴会,终日沉迷于山口馆内与公卿,男宠饮酒作乐,吟咏和歌。
但山名家的崛起,却似乎又让这位称霸数国的霸主振作了一番精神。
天文十二年五月末,他秘密修书给死敌大友家,双方达成和解与默契,同时出兵,意图将强势崛起的山名家消灭。
但结果自然不必多说,大败亏输的陶隆房刚刚回到山口馆,就被暴怒的大内义隆剥夺了权利,但却因为和大内义隆的关系,最终没有被处死。
由于武断派的这次失败,大内义隆对于这些桀骜的武将更加不信任,开始重用起以相良武任为首的文治派。
而他本人,则更加沉迷于酒色和公卿做派之中。
而他对于文治派的信任,也让以陶隆房为首的武断派大为不满。
而这,也为日后大内家的分崩离析,埋下了致命的伏笔。
……
天文十二年,八月,盛夏。
肥前国,松浦郡,黑发山南麓。
灼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连绵起伏的丘陵与谷地间,一片片水稻田在烈日下泛着油绿的光泽。
数月前插下的秧苗,如今已经长高,正在孕育着秋日丰收的希望。
只是,这片广袤的田野间,却几乎看不到一个青壮年男子的身影。
自今年五月下旬,山名义光发布阵触,发动筑前攻略以来,肥前十一郡、平户、五岛、壹岐岛、对马岛。
所有山名家治下的领地,被抽调的常备军,备役军,加上被征召为阵夫的农家男丁,总计已经近四万之众。
各村的青壮,几乎都已被抽调一空,奔赴了筑前与筑后川那两条血腥的战线。
整个肥前国,人口不超过五十万,山名家此次作战,绝对算是穷兵黩武的典型。
在过往的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大名的领地,若是被如此釜底抽薪般地抽走劳动力,其后果都将是灾难性的。
直辖的田地因为缺少劳力,必将荒芜,生产也将停滞,待到秋收颗粒无收,随之而来的便是大饥荒。
最终流民四起,整个统治土崩瓦解。
但,这里却是山名家,是整个日本战国都独一无二的山名家的领地。
午后的田埂上,取代了男人们身影的,是一群群头戴斗笠,身穿粗麻布小袖,将裤腿高高挽起的女人。
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以及那些身高还没有锄头高的半大孩子。
“阿春婆婆,您歇会儿吧!这太阳太毒了!”
“说啥傻话呢,阿吉家的!”
“这田里的稗草要是不除干净,秋天收的谷子就得少一半!”
“咱们的男人在前线给肥前国拼命,咱们在后方,可不能拖了后腿!”
烈日之下,女人们背着沉重的木制水桶,艰难的从远处的溪流中取水,一桶一桶的浇灌着干旱缺水的田地。
老人们则弯着腰,用最原始的木耙和双手,一点一点地拔除着与水稻抢夺养分的杂草。
许多孩子们则提着小篮子,跟在大人身后,捕捉着啃食稻叶的蝗虫与螟虫。
汗水浸透了他们破旧的衣衫,在每个人的脊背上都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劳作是艰辛的,对远方亲人的担忧更是如同巨石般压在心头。
但奇怪的是,这些人的脸上,却没有以往那种被苛政压榨下的麻木与绝望,反而闪烁着充满希望和韧性的光芒。
因为山名家的种种政策,给了他们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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