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驾!”
卢龙道上。
十几骑大乾军士纵马狂奔。
马蹄高高扬起,蹄铁踏在山间的碎石路面上,发出一串震响。
山道两旁的秋树仿佛齐刷刷地快速向后移动。
这条卢龙道依燕山山脉的天然走势而成,是神京城通往辽东前线的三条主要通道之一。
路面不宽,最窄处只容三骑并行。
平日商旅往来不断,可战事一起,这条路便被官府接管,除了军驿,再不见闲人。
此刻。
这十几骑跑得极快。
领头的将领伏在马背上,身子随着马步起伏,像长在了马鞍上。
他身后众人两骑一排,队列紧凑。
战马口鼻间都喷着白沫,显然已经跑了不短的路。
“快!”
“再快些!”
那将领抬头望了一眼前方,用马鞭抽了一下马臀。
他们身上背着的是神京送往辽东前线的急报,耽搁不得。
“将军!将军!”
“前方便是燕落山谷了。”
“小心有小股的金兵细作伏击。”
身后一名常跑这条路的骑兵,大声喊着提醒道。
那将领微微怔了一下。
他跑这条路还是第一次,从前只在地图和军路图集上研究过。
不过,听了那老兵的提醒后,还是将马速略略压下一些,举起马鞭朝身后一扬:
“弟兄们!”
“都小心了!”
“前面就是燕落山谷,山高林密,都打起精神来!”
他顿了一顿,又低声道:
“咱们奉圣上旨意去山海关向老皇爷传信,绝对不容有失!”
“更何况......”
他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同时,左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前贴着的那只油布包。
里面除了军报,还有昭阳公主殿下托他们捎带给老皇爷的东西。
那些东西,可比他这十几条命都金贵。
“都小心点。”
“走。”
言毕,他一夹马腹,当先往山谷中去了。
............
与此同时——
燕落山谷左侧的高坡上。
密林深处,几双眼睛正透过层层枝叶,盯着山谷下那条蜿蜒的山道。
周正海趴在最前面。
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成了两个黑窟窿。
头发乱糟糟地蓬着,胡子已经长得盖住了半边脸,上面还沾着几片细碎的草叶。
他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战袍破了十几道口子,被山里的风一吹,破布条子像小旗子一样飘。
老周身后趴着六个人。
也都不比他好到哪去。
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手上都是被荆棘划出来的血口子。
可他们趴伏在落叶间的姿势,眼神锐利,身上仍带着一股子宣府老兵的利落。
自宣府兵败、土木堡遭了那场背刺之后,他们便钻进了这燕山深处。
这半个多月,他们靠着挖草根、扒树皮、喝溪水活下来。
白天不敢走,晚上不敢点火,只敢在夜深时摸出来寻点吃食。
偶尔设套捕只野兔,便是天大的造化。
可以说,能在这巨大的燕山山脉之中活下来,完全就是靠强悍的身体素质和惊人的意志力。
不过,意志力终究不能当饭吃、当药用。
他们的老大,曹千曲,重伤不醒,伤口已经有些发黑了,人发着烧,身上烫得厉害,脑子迷迷糊糊的。
此时,正被他们藏在后山一个极隐蔽的岩洞里。
周正海心里清楚,再弄不到正经的肉食,再找不到退烧和治伤的药材......
曹帅,熬不过三天。
正经的药材不好弄,但现在,他必须打到那只鹿!
那只鹿是他们追了半宿才盯上的。
一头成年的公鹿,后腿被他们射伤了,跑起来一瘸一拐。
可以说,是老天爷递到他们嘴边的一口饭。
“弟兄们,小声点。”
周正海微微侧头,用下巴朝左右各点了一下,低声道:
“你俩去左边,你俩去右边。”
“轻点绕过去,把那只鹿往山谷里逼。”
几个人无声地点了点头,弓着身子,像几道影子一样潜入了密林。
周正海继续盯着坡下。
那只鹿正在几十步外的灌木丛后站着休息,它也跑累了。
只是偶尔抬起头来,竖着耳朵听一听。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后边有人正在追它,后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再次发足狂奔。
周正海的呼吸放得极缓,左手慢慢地、慢慢地去够搁在身侧的那把短刀。
他的手指瘦得骨节凸出,可握住刀柄时,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就在这时,
远处,极远处。
一种马蹄践踏土地的细微声响从山道那头传来。
周正海的耳根猛地一跳。
那是马蹄声!
他迅速抬头,目光穿过层层枝叶,朝山谷南端望去。
可视线被山坳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周将军。”
“有骑兵。”
身边一个弟兄凑过来,咽了口吐沫,紧张道。
周正海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别出声。
他微微闭眼,屏住呼吸,只靠耳朵去听。
马蹄声很密,但队形不乱,估摸着十几骑上下。
人数不算多,也正因为如此,这支队伍的行动相当迅速。
按照这速度,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穿过山谷。
可这十几骑......
足够打乱他们所有的计划。
只要马蹄声一近,那只鹿一定会惊跑。
那名弟兄紧张且谨慎地压低声音道:
“周将军......”
“要不然,咱们等他们过去再......”
周正海打断了他,道:
“等他们过去,鹿早跑了。”
他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肚子,又看了看身边几个弟兄。
他们都正望着他,眼睛凹在眼眶里,嘴巴干裂得出了血丝。
周正海又看了一眼那只鹿。
它还在那里。
“倘若这只鹿跑了,咱们又得啃树皮吃草根。”
周正海低声说道:
“等到下一次,就算想追,咱们也没力气了......”
“而且,曹帅......”
他的眼帘垂了一下,如果曹帅再得不到有效治疗和食物补充,恐怕真的很难撑过三天。
“曹帅等不起了。”
没人再说话。
周正海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的下颚绷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草!”
他从牙缝里低骂了一声,决断道:
“赌一把!”
“如果老天爷还长着眼,就让咱们顺利捕到这只鹿!”
他快速地向左右几人使了个眼色,道:
“按原计划,你们动作快点,把那只鹿往山谷里赶!”
“老子从半道扑下去,一刀结果了它!”
“如果一切顺利,就能在那队骑兵赶过来之前得手!”
“如果不顺利......”
周正海停顿了一瞬,看向他们。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然。
“如果不顺利,老子被那队骑兵抓了,你们就继续带着曹帅走!”
“记住,在忠武郡王殿下回来之前,谁都不要相信!”
“包括太上皇和陛下!”
“直到忠武郡王殿下回来,你们才能露面。”
几个弟兄的嘴唇都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们只是同时朝周正海轻轻抱了抱拳,动作极快极轻。
但却像是在......托付生死!
周正海不再多言。
他提着刀,弓下身子,沿着山坡飞速地往下奔。
每一步都拼尽了全力,瘦削的身子在密林间窜得飞快,像被风吹着的一片枯叶。
山坡上,几个弟兄也动了。
他们从两翼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将那鹿一步步逼向山谷间的空地。
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后蹄刨了刨地,终于朝山谷方向蹿去。
“正好......”
“给老子留下!”
周正海低喝一声,从坡上飞扑而下!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张开,整个人砸向了那只带伤的鹿!
一击得手!
人和鹿同时摔倒在山道上。
噗!
周正海一刀捅进了那只鹿的胸间!
刀锋没入鹿的心脏。
那鹿猛地一挣,将周正海掀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可周正海像疯了一样,双脚死死缠住鹿身,右手握住刀柄,狠狠地往里猛捅,一捅带着一绞!
热腾腾的鹿血喷了他一身。
“成了!”
周正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咧起。
他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抓住鹿角,正准备把鹿往山坡上拖......
嗖!
一支箭擦着他的脖颈飞过!
那箭来得极快!
箭簇几乎是贴着老周的皮肉掠过!
而后狠狠钉入旁边的土坡,箭杆还在嗡嗡地颤!
“卧槽!”
“完犊子了......”
周正海下意识往侧后一闪。
可这些天他只靠树皮草根撑着,方才捕鹿又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脚下发软,一个踉跄,整个人重重摔在山道旁。
他挣扎着想再站起来。
刀就在手边,他用尽全力去够。
可眼前黑一阵白一阵,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也使不上劲。
马蹄声已经到跟前了,十几匹高头大马将周正海围在当中。
寒光闪闪的枪尖指着他。
为首一将跳下马来,用剑锋压着他的脖颈,冷冷道:
“别动!”
周正海不动了。
他侧着头躺在地上,被那把剑架着,连脖子都不能转。
他只能侧着眼珠,朝山坡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还有几个弟兄还趴在林子里。
他们也眼睁睁看着周正海被那队骑兵赶上,用剑架住了脖子......
一个个哽咽着、泪水无声的流淌。
“这老天爷,竟是不长眼呢!”
一个宣府兵用拳头捶地,无声地大骂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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