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刚把最后一口频婆果咽下去。
果核还没丢,就看见崖下骑兵大营的辕门处,一串火把正沿着盘山道往上快速移动。
像一条夜色中的游蛇一样,很急,越来越近。
片刻后,一员骑兵将领勒马在旗杆前,翻身滚下马背,是李盖。
“启禀王爷。”
李盖抱拳,单膝下跪,沉声道:
“咱们大乾的信使来了。”
“是太上皇派来的,有五批人。”
石猛将手里的果核扔了,收起小金刀,皱眉问道:
“五批人?”
“什么意思?”
李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语速极快地道:
“属下方才在辕门处盘问过了。”
“他们从国内出发的时间先后不同。”
“第一拨人抵达巴阿邻境内是五天前,当时咱们还在特斯屯城打巴图蒙骆的叛军。”
“他们先找到巴阿邻王庭斡尔多淖尔,扑了个空。”
“第二天又撞上了赶过来的第二拨信使。”
“之后一路打听一路追,直到今天才摸到阿尔泰崖堡。”
“剩下几拨也差不多,路线不同,脚程不一,最后倒是在崖下撞到一起了,便合成一队上来。”
石猛脸上的那点懒散瞬间没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
五批信使。
太上皇连着派了五批人出来。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若不是出了天大的事,以赵烈的性子,不会这样一批接一批地往巴阿邻派人。
当年他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太上皇也不过是派了前后两道圣旨就把他叫了回去。
石猛霍地站起身,朗声道:
“走。”
“把人带到本王帐中。”
石猛的王帐里,已经点起了灯。
他进去后也不落座,就这么站在案前,背对着帐门。
不一会儿,五拨信使被领了进来。
二十五个人,满身风尘,嘴唇干裂,眼窝都青黑着,显然这些日子没少赶路。
见了石猛,齐齐下拜。
“小人等参见忠武郡王殿下!”
石猛转过身,目光从二十五人脸上一一扫过,道:
“起来吧。”
“万里跋涉,都辛苦了。”
五拨人赶忙各自解下背上的油布包,取出诏令金牌和太上皇的亲笔信,双手呈上。
石猛接过来,摆开在案上。
五封。
封封都有火漆,完完整整。
他抽出小金刀,挑开第一封的火漆。
信不长,赵烈的字写得又大又硬,像要穿透纸背。
而且刻意避免使用文言辞令,都是用最直白的语言叙述:
“石小子,你前脚刚走,金国后脚便大举南侵,三路来犯。”
“朕已决定亲临辽东督战。”
“巴阿邻的战事,你给朕速战速决,早点滚回来。”
“朕在辽东给你留个帅位。”
“............”
落款日期,七月十五。
石猛眯了眯眼,又拆第二封。
七月十七日。
“三路战况,另附详图。”
“金国主力由努尔哈赤亲率,进攻辽东主战场。”
“云中、宣府俱已发现敌军踪迹。”
“你不必分心,先把西边的事办利索,国内的事,有朕在,翻不了天。”
“你回来时,相机决断,不必事事听京中调度。”
“发挥你的长处,自寻战机。”
“............”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石猛一口气拆完。
内容大同小异。
有军情,有地图,有金国各部兵力的详细标注,有辽东、宣府、云中三线的最新态势。
这是在给石猛共享北疆的公开军情,与战场态势进展。
毕竟,这个时代的通讯是在太过于落后。
也只能用这种法子,让石猛随时知道与金国的战况,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不过,这五封信,字里行间,老头子的口气始终稳得很,甚至还能看出几分跃跃欲试的豪气。
像是生怕石猛在西边分心,一封比一封说得轻巧。
石猛一封一封读完,折好,放回案上。
他的手指慢慢敲着桌沿,发出极有节奏的轻响。
他在思考。
片刻后,石猛抬起眼眸,问道:
“你们出发前,太上皇可还让你们带过什么话?”
“就是......没有写在信上的,口信。”
五拨信使相互对视一眼,纷纷摇头道:
“回禀王爷。”
“太上皇不曾有口信。”
“只说让卑职等将信务必送到王爷手中。”
“哦对......”
第三拨信使忽然说道:
“太上皇说了,让卑职见到王爷后带一句话。”
“说让王爷如果能不亲自冲锋,尽量不要带头冲阵。”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王爷的安危更重要。”
石猛一阵无语,又问:
“那你们出发的时候,朝中可有什么乱子?”
“哪个大臣出了事,哪家勋贵有异动?”
“随便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五拨人又摇头,认真道:
“回王爷,卑职等出发时,无论是辽东还是京中,俱一切如常。”
“前线的部队和京中六部都照常运转。”
“没听说有什么乱子。”
石猛沉默了一瞬,没有作声。
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忽然低声惊疑道:
“这不对!”
“不对劲!”
五个信使都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哪里答错了。
石猛背过手,在帐中踱了一圈。
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老长,投在帐布上,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乾朝的朝堂,从来就没有那么强的向心力。”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
“金国入侵,朝中那些养不熟的白眼狼,会安安分分的?”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如果说阖朝上下只有庆国公和平卢侯,私底下跟金国眉来眼去,这老子绝对不信!”
他停住脚步,看向那五拨信使,再次问道:
“你们确定,太上皇真没让你们带别的话?”
那五人被他这么一盯,不由得有些紧张了,忙不迭地摇头道:
“不敢相瞒王爷!”
“没有!”
“当真没有!”
“太上皇只是让卑职等送信,连一个字都没多说!”
石猛盯着他们看了好一阵,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理解。
万里传信,谁也不敢保证信使会不会在半途为金兵所截获。
所以,老爷子只能在信上写公开的军情,涉及秘密的情报一个字也不能提。
用加密的方式也不行!
毕竟,这个时代的密码学相当之简陋。
民间或者江湖上玩一玩还行,真用到军国大事上,跟明码无异。
老爷子不可能不懂这一点。
“知道了。”
石猛摆了摆手,轻声道:
“你们先去歇着,吃点东西。”
“明日再说。”
五拨信使郑重下拜,道:
“多谢王爷。”
而后,跟着亲兵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石猛一人。
他站在那盏油灯前,低着头,把五封信又拿起来,按时间顺序一字排开。
七月十五。
七月十七。
七月十八。
七月二十。
七月二十二。
最近的一封,也只写到丰镇关失守,守将陈平安战死。
此后呢?
七月二十三,七月二十四,七月二十五......
今天已经八月了。
这中间空出来的日子,足够发生太多事了。
石猛越看,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浓,像有根针在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扎。
“老皇爷在正面战场上的部署没什么毛病。”
“辽东有他亲自坐镇,宣府有曹千曲,云中有关千剑。”
“三线拒敌,就算打不过金兵举国来犯,抵挡三两个月也没有问题......”
他慢慢坐了下来,手指又摸到那柄小金刀,无意识地转动着。
“嘶......”
石猛忽然皱起了眉头,低声道:
“可他老人家,好像......”
“忽略了后方。”
“忽略了朝中的那些反贼。”
“大乾朝堂里的内鬼,一定比想象的多!”
“最要命的是,这些人不会在前线动手,他们会在最想不到的地方捅刀子,等刀子拔出来,就全晚了。”
石猛握着金刀的手越攥越紧。
他忽然想起曹千曲、想起关千剑、想起自己在宣府和云中留下的那些老兄弟。
他们每个人都是一把杀敌的好刀,可刀再利,也防不住从背后捅来的冷箭。
“恐怕......”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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