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帐中,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太上皇靠在御椅上,闭着眼,眉心的川字纹渐渐舒展开来。
忽然,赵烈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双眼在烛火中亮得惊人,哪里还像一个半个时辰前刚吐过血、晕厥过去的老头子?
“朕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喃喃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振奋。
戴权一怔,随即便听太上皇接着道:
“金国精锐尽出,但朕还有一张王牌没上场呢!”
“哼,哼哼!”
“这天,塌不下来!”
一想到还有石猛这张王牌。
太上皇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眼中的光越来越盛。
就连心中的底气都硬了几分,像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重新抬了起来。
仿佛眼前的困难和多条战线上的失利,也只不过是一阵风拂面而已。
这,就是有顶级武将托底的底蕴!
老狗。”赵烈偏过头来。
“老奴在。”
“石王西征,走了多长时间了?”太上皇问道。
戴权在心中默算了一下,躬身道:
“启禀皇爷,忠武郡王西征,自离京之时算起,至今日刚好五十一天。”
太上皇点了点头,道:
“哦,五十一天了。”
“当初他信誓旦旦地跟朕保证,连往返行军带作战平乱,最多三个月就能返京。”
“还差三十九天,是吧?”
戴权思忖了一下,回禀道:
“皇爷先前已经往巴阿邻发了十二道金牌,急召忠武郡王返回。”
“算算日子,信使大抵已经抵达巴阿邻国内。”
“以忠武王爷的性子,见到金牌后,定会十万火急不顾一切地往回赶。”
“这么算来,可能用不了三个月......”
太上皇一抬手,打断了他:
“不必。”
“朕就按他三个月算!”
老头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戴权忙上前要扶,却被他挡开了。
“还差三十九天!”
老皇爷站直了身子,抬头望向帐外那无边的夜色,声音陡然拔高:
“难道我们连三十九天都支撑不住吗?”
“难道堂堂大乾,在三十九天之内就会亡国吗?!”
这一声问,像平地起雷,戴权闻言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道:
“皇爷何出此言呐?”
“我大乾千秋万代,社稷永固......”
太上皇摆了摆手,皱眉道:
“行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场面话的时候。”
他没有再看戴权,而是背着手,在帐中踱起步来。
又思忖了片刻,胸中那股子烈火般的豪气再次腾地燃烧起来!
随后猛地转身,大手朝前一挥,朗声道:
“传令诸臣众将!”
“升帐议事!”
............
片刻后。
方才散去的文臣武将们,又匆匆忙忙地折了回来。
众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帐前空地上,面色都不好看。
他们当中不少人是亲眼看着太上皇喷出那口鲜血的。
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连收三道噩报,急火攻心,当场晕厥。
众人退出时,御医还守在帐外不敢离开。
那阵仗,谁个心里不打鼓?
虽说是后来苏醒了过来,但身子和精神都虚弱的很。
这怎么......
一柱香的工夫不到,老爷子又令升帐议事?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老皇爷的身子出了更大的问题,要么是局势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诸臣众将心中皆是惴惴不安。
在御帐外的夜幕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如此着急升帐,这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金兵已经破了山海关?”
“你扯淡,山海关若破,咱们在这里就能听到动静。”
“那为何大半夜的又升帐?”
“太上皇的身子,撑得住吗?”
“卧槽!!!”
“不会是老皇爷......”
他想说不会是老皇爷身子遭不住,要龙殡归天了吧?
可是这话能说吗?
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说吗?
那人忽然闭上了嘴,并用手捂死!
旁边几个人看了看他,默默的远离两步。
但听懂这话意思的人,嘴上不敢附和,心中却无不是深以为然。
有几个急脾气的,已经伸长了脖子朝御帐里张望。
就在这时。
戴权从帐中走了出来,拂尘一甩,尖声唱道:
“太上皇有旨,升帐——!”
众人连忙噤声,鱼贯而入。
进了御帐,文武分两班站定。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向帐中的御座。
只见太上皇端坐首席御椅之上。
面色是蜡黄的,嘴角甚至还能看出一点没擦干净的血痕。
不过,他的坐姿极正,脊背挺得笔直。
表情极其严肃且坚定。
尤其是那双眼神,极亮。
有人暗暗松了口气,心道万幸皇爷无事。
还有那操蛋的货,心中悄悄道:
“嗯?”
“这莫不是大限时刻到了?”
“最后的回光返照?”
“强撑着身子升帐,要交代点后事?”
太上皇自然不知道这些臣子们肚子里闹的什么蛔虫。
他只是缓缓扫了众人一眼,开口道:
“都到了?”
戴权在一旁低声应道:
“启禀陛下,到齐了。”
太上皇点了点头,他没有废话,三言两语,把方才三封军报的内容又简要提了一遍。
塔子沟兵败,巴图蒙克重伤。
镇南关溃败,南安郡王父子被擒。
宣府失陷,曹千曲“死”于乱军之中。
“如此局面,诸卿,可有良策?”
太上皇心平气和,习惯性地问众人。
御帐中一阵难堪的沉默。
三十多号人,没有一个抬头的。
文官们盯着自己的脚面,武将们看着自己的刀柄。
太上皇对此早有所料。
他们这帮子人哪里能有什么良策?
他们要是能靠得住,自己又何必拖着年近古稀的老骨头,亲自来吹这辽东的寒风?
“既然诸卿都不说话,那朕就来说了。”
老皇爷淡淡一笑,身子朝椅背靠了靠:
“先说南疆战事。”
他的目光落到一位姓李的文官身上。
那人年近五十,官袍齐整,是礼部侍郎,这次随驾北来,专管文书机宜。
“李爱卿。”
“臣在。”
太上皇伸出手指,指着李侍郎,面授机宜道:
“你带着朕的旨意回神京。”
“告诉皇帝,让他差礼部与鸿胪寺官员南下,与安南、暹罗两国和谈。”
和谈?
此话一出,帐中众臣皆惊。
好几个大臣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可不符合太上皇的性格啊!
要知道,眼前的这位太上皇赵烈,年轻时亲征漠北、晚年又两次亲自提剑上阵,乃是名副其实的马上天子。
当年,跟北元、跟北狄、跟金国,跟这些强国都没松口过和谈的事。
现如今,居然要跟两个趁火打劫的南蛮小国和谈?
可等他们回过味来,便慢慢品出了这“和谈”二字的真意。
此乃是,缓兵之策。
毕竟,大乾两面受敌,国力再厚,也架不住南北同时开战。
太上皇这是要先稳住南线,集中力量把金国这个心腹大患按死。
等北边平定了,再腾出手来收拾那两个跳梁小丑。
先重后轻,抓大放小。
这法子窝囊是窝囊了点,可眼下这节骨眼上,确实是最实惠的。
那李侍郎愣了愣,也明白了过来,双手拱起,正要领命。
太上皇又开口道:
“他们不就是想脱离大乾的朝贡体系吗?”
“只要他们退回镇南关以外,朕答应他们!”
“他们不就是想要钱、想求娶大乾的宗室公主吗?”
“朕也答应他们!”
“但,有一个条件......”
老爷子顿了顿,嘴角忽然微微上扬:
“送资财、送和亲公主,得等到明年!”
“由我朝忠武郡王,亲自护送南下!”
此言一出,帐中诸人的神色精彩极了。
让忠武郡王护送和亲公主南下?
石猛?
护送?
老天爷!
让这位杀的人头滚滚的活阎罗南下“护送”和亲队伍,那不是奔着灭人家国去的嘛!
很明显。
太上皇这是憋着火呢!
明面上答应对方除割地之外的一切条件,甚至还贴钱、贴公主。
可到了明年,腾出手来,那位“护送资财与和亲公主”的忠武郡王一到南疆......
怕不是把暹罗和安南的大小城池都给他犁一遍!
毕竟,太上皇吃了这么大的亏,憋了这么大一股子恶气,临时退让可以,但怎么可能不回头报仇?
“臣遵旨。”
李侍郎深施一礼,又有些迟疑地道:
“陛下,那南安郡王父子......”
太上皇大手一抬,干脆利落地说道:
“朕正要说他们爷俩的事。”
“你回神京转告皇帝与礼部、鸿胪寺的官员,告诉他们放开了手脚去谈!”
“不必顾念南安郡王他们父子二人!”
李侍郎愣了一下,一时没敢接口。
太上皇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告诉暹罗王和安南王,甭打算用这两个俘虏来要胁朕。”
“这两个人,朕不要了!”
帐中呼吸声都跟着一窒。
南安郡王,开国四大异姓王的直系后裔。
他们一家,为帝国镇守南疆近百年。
这,说不要就不要了?
可李侍郎不敢多问,忙躬身道:
“臣领旨。”
太上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又带着几分隐隐的杀气。
他当然知道,以他的身份,当众表示“放弃”南安郡王父子,会造成一定的后日隐患。
可眼下之计,也只能如此,别无他法了。
太上皇轻轻道:
“先谈,谈吧。”
“先跟他谈上个三五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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