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翻墙的刚露头,三柄短棍已架住他双臂,一记肘击砸在后颈,人软了下去。
第二拨人跳进来,见同伴倒地,脚还没站稳,左右两股力道同时撞来,踉跄中被逼向墙根……阵里人影错动,如水推石,硬生生把他们挤作一团。
墙外有人嘶喊:“里面怎么没动静?”
“叫什么?”领头人皱眉。
“许是家丁全撂倒了。”无忧和尚声音平平。
那人一喜,足尖点地,携无忧跃入院中。
双脚刚沾地,他猛一怔:满院灯火通明,陆千秋带着几十号人静静站着,刀锋映火,纹丝不动。
没等他开口,背后寒光一闪。
无忧和尚的匕首从他左肋斜捅进去,拔出时血线喷出三尺。
那人瞪着眼,喉咙里咕噜两声,直挺挺栽倒。
无忧甩掉刀上血珠,低头看着尸身:“你们烧香拜神,神不救;你们杀人放火,火自焚。”
陆千秋颔首:“干净利落。”顿了顿,扬声,“趁势收网……一个别漏!”
墙角那群人乱了阵脚,有人吼:“走!”
可四面全是人影,脚下砖缝都卡着脚跟,想挪半步都难。
有两人挥刀硬闯,才迈两步,三杆长叉压住手腕,五只手一拧一按,刀脱手,人跪地。
不过半炷香工夫,七十人尽数伏地。
陆千秋抹了把额角汗,朝众人朗声道:“仗打完了,人守住了。但天眼神宗……不会就此罢休。”
众人开始搜检俘虏。
无忧和尚蹲下,掀开一人衣领,又扯开另一人袖口,眉头越锁越紧:“不对。”
他直起身,招手:“全拖过来,挨个看。”
果然,除领头那人襟口绣着一只闭合的竖瞳,其余人身上干干净净,连补丁都没缝过眼睛图案。
陆千秋蹲下来,指尖捻起那人腰带一角细麻布:“外门弟子?”
王员外脸色发白:“外门尚且如此……那内门、长老、宗主……”话没说完,喉结上下滚了滚。
“怕什么?”陆千秋站直身子,“刀再快,也得落在实处。人再狠,也得露出破绽。”
他唤来两个家丁:“绑结实,嘴堵严,带到柴房……审。”
油灯下,竹签撬开第一张嘴。
“五十里外,天青镇西街,茶铺后院。”
“分舵?谁坐镇?”
“舵主姓周,使一对判官笔……”
陆千秋与无忧和尚对视一眼,没说话,只各自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王员外亲自捧出两副厚底快靴、两件防雨油衣,又把两包干粮塞进布囊:“天青镇路不好走,雨季将至,两位务必小心。”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躬:“我王家活命之恩,不敢言谢。只盼二位平安归来。”
陆千秋回礼:“员外不必挂怀。我们走的是正道,走得稳。”
无忧和尚合十:“阿弥陀佛。等我们回来。”
晨雾未散,两人已踏出庄门,身影融进官道尽头。
陆千秋道:“这天眼神宗藏得深,分舵里怕是埋了不少人。”
无忧和尚咬着牙说:“人再多,我也得替家里人讨个公道。”
两人脚下加快,一路直奔天青镇。
路上撞见几个赶集的乡民,陆千秋随口问起镇子近况。
“天青镇?老地方了,热闹得很……可前阵子总有些生面孔来回晃,说不清来路。”
陆千秋与无忧和尚对视一眼,心知那“生面孔”,十有八九就是天眼神宗的人。
进了镇,街面上倒也如常:挑担的、吆喝的、推车的,各忙各的,没半点异样。
可刚拐过两道街口,无忧和尚忽然顿住脚步:“不对劲。”
陆千秋抬眼一扫,果然……卖炊饼的、炸油条的、支糖水摊的,一个不见;整条街飘着药香、脂粉气,独缺烟火味。
他随手拦下个挎篮子的老妇人:“大娘,敢问镇上怎么连个吃食摊都难寻?”
妇人眨眨眼,摇头不答,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躲什么似的。
无忧和尚攥紧拳头,声音压得低而硬:“准是那玩意儿!”
陆千秋皱眉:“哪样?”
无忧和尚拽着他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家铺子前。
门楣上悬着块旧匾,字迹模糊,院里却密密匝匝种满“向日葵”……杆粗叶阔,花盘沉甸甸朝南,可那花瓣泛着青灰,花心渗出黏腻甜香。
“不是葵花。”无忧和尚盯着那花,“是幻心草。人闻三次,舌根发麻;七日之后,饭不吃,水不喝,只盯着它流涎水。”
陆千秋眯眼细看,忽而点头:“怪不得街上饿瘦的脸多,反倒没人叫苦。”
他伸手去推铺门。
无忧和尚一把扣住他手腕:“陆兄,别进去!”
陆千秋反手拍拍他肩:“放心。两个时辰……若我未出,你带信去县衙,找捕头赵三。”
无忧和尚喉结动了动,终是松开手,只把佛珠捻得咯咯响。
门轴轻响,陆千秋跨进门槛。
伙计迎上来,笑容滑得像抹了油,引他穿过几道垂帘,进了间雅室。
屋里全是“向日葵”。花盘挨着花盘,几乎贴到人脸上,甜香浓得发腻。
陆千秋屏住呼吸,龟息功悄然运转,气息沉入丹田,耳目反倒更清亮。
他装作被迷得晃神,扶着墙边踱步,指尖划过博古架、掀开锦缎帘、踢了踢脚踏下的暗格……毫无所获。
忽听门外靴声错落,三人压着嗓音进来。
陆千秋闪身behind屏风,衣角擦过竹节纹。
黑衣人落座,茶盏刚端稳,一人便道:“……王员外那边又拒了,说‘宁拆十座庙,不沾一株草’。”
另一人冷笑:“由他撑几天。等庄子里孩子开始打哈欠、流口水,看他跪不跪。”
话音未落,三人起身离去。
陆千秋等足半炷香,摸进隔壁账房。
柜子第三层抽屉虚掩着,一本蓝皮册子摊开半页,墨迹未干:“……丙寅年五月廿三,天青西街张记绸庄,收幻心籽三百斤,付银二百两。”
他迅速抄走,掖进内襟。
时辰将尽,他原路退回雅室,绕开伙计,从后门溜出。
无忧和尚正蹲在镇口柳树下磨刀,见他现身,刀尖一顿:“活着?”
陆千秋扯开衣领,汗还没干透:“活着。”
账本摊在石上,两人凑近细读。翻到末页,一行小字跳进眼底:“王家庄,拒售,附注:‘此物噬魂,吾宁绝嗣’。”
无忧和尚一拳砸在树干上,震得落叶簌簌:“好个天眼神宗!拿活人当草养!”
陆千秋手指按在“噬魂”二字上,声音沉下来:“现在撕破脸,等于送死。”
“那便晾着?”
“晾着。”陆千秋合上账本,“还回去……看他们慌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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