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怔，侧过脸，耳根微热，刚启唇，却被他截断：
“听你所说，平一指极可能被冉浩然拘于铸剑山庄。”
“可若当年那位夫人病势缠绵多年，真有起色，冉庄主早该放人；若始终不愈……”他顿了顿，“那这位神医，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石青璇指尖一颤，却很快稳住：“不会。世间能治奇症者寥寥，平一指是其中翘楚。当年连嵩山派左冷禅都亲自登门求诊。这样的人，铸剑山庄只会供着，岂会轻易加害？”
石青璇摇头。冉浩然不是莽撞之徒，杀平一指，得不偿失……他没这个必要。
更可能是将人扣在庄内，强令行医。
平一指的本事，江湖上盯了多年，早不是什么秘密。
“有意思。”陆千秋指尖轻叩车壁，“若真如此，咱们进门怕是要费些周折。”
他略一顿，忽而想起欧冶子所赠那枚铜牌，边缘微凉，纹路清晰。
“正好用得上。”
“陆公子，好言相商总能通融吧？一条命搁那儿，难不成他们真能袖手旁观？”
石青璇声音压低了些，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角。
她知道，早年有人追查过平一指下落，踏遍三省，最后连灰都没带回来。
“袖手旁观，本就是常事。”陆千秋侧过脸，“倒是你，只见过他两三回，就敢往铸剑山庄闯……这胆子，江湖上不多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去：“石姑娘，你也在找他，对不对？”
话音落地，车里静了一瞬。
石青璇身子微偏，肩线绷紧，喉头动了动：“我……又没病，找他做什么？”
“谁知道呢。”陆千秋摊手，“不过多谢你点明方向。若真寻到人，消息共享。”
她垂眼，睫毛颤了颤，终于松口：“我要找他，不是求医。他外号‘杀人名医’，我有件事，非他亲口印证不可。”
话出口，反倒松了口气。
此去铸剑山庄，单凭她一人，连山门都摸不到边。
马车驶出林道，拐上官道。
照石青璇所指，向西再走五个时辰，便至铸剑山庄所在的山麓。
入山前须经三道验身关卡：验骨、验气、验心。唯三关俱过，方得通行符。
陆千秋听完，懒懒伸腰：“区区山庄，也配设关立卡？”
地不在地下，他就能飞进去。
那些机关暗哨，在【鸟渡术】面前，不过是纸糊的墙。
“陆公子轻功了得，可此地不同。”石青璇递来一张泛黄绢图，“这是旧图。当年山庄未峻工，尚有空隙可绘。如今……”
她指尖点向图中几处墨点，“连雀鸟掠过，都会惊动弩机。”
陆千秋展开细看。山势如齿，密林如盖，主道两侧尽是断崖与伏流，仅留一条窄径穿行其间。
“守得严，但不是铁桶。”他收图入怀，“你按规矩应试，我绕路探查。人在，你持符入庄；若不在，省得白耗力气。”
“太险。”她立刻摇头，“他们认不出你，可机关不长眼。上回有个燕子门的高手，飞到第三重檐角，当场被钢索绞成两截。”
“分头行事，本就互为后手。”他将几粒赤红丹丸推至她手边，“提气护脉，别省着用。”
“明日正午，我不现身，你就进关。”
石青璇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反复叮嘱：“不见人，不露面。哪怕空手，也别硬闯。”
她缩回车厢，侧身躺下，蜷得极紧。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坐起，额角沁汗，抬眼望向车帘缝隙：“寅时了。”
陆千秋正倚在车辕上，闻声递来一方素帕：“喊了‘小娅’两回。”
她骤然抬眼，眸光锐如刀锋：“你听见多少？”
“只一个名字。”他收手，“猜得出，你找平一指，是为了她。”
她嘴唇抿成一线，没否认。
“不问。”他起身，衣摆拂过夜风，“两个时辰后到山脚。我先走一步。”
话落，人已跃起，身形掠过树梢，未惊一叶，未扰一枝，眨眼间沉入墨色深处。
不到一个时辰，他已伏于山庄北岭最高一棵古松之上。
山势陡峭，要冲皆隐于密林之后，远看寻常，近则步步杀机。
想看清里面情形，就得往前靠……可只要踏入百步之内，地面石板会无声翻转，露出底下淬毒铁刺。
他眯眼远眺，忽而冷笑：“嵩山左冷禅布防十年，也不过七处哨眼。这儿……倒像在藏一把不敢出鞘的剑。”
风过林梢，松针簌簌。
整座山庄，静得像一口封死的棺。
他正盘算着绕行路线，林间忽然响起几声轻响……像是枯枝被踩断，又似衣料擦过灌木。
树影里伏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黑衣裹身，面巾蒙得严实，只露出两双眼睛，在夜色里来回扫视。
高的那个频频回头，脚步越走越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矮的抬脚就踹在他小腿上，声音压得低却带火气：“八子，又不是摸门撬锁，你抖什么？”
“哥，三更半夜溜进【铸剑山庄】，这还不叫贼？我听说他们处置闯入者，连尸首都凑不全！”
他咽了口干沫，脚底像粘了泥，一步比一步沉。
两人原是【青静宗】外门弟子，前些日子凑够银钱，想托【铸剑山庄】打两把合手兵刃。结果连入门试炼都没过，面子挂不住，心一横，便起了硬闯的念头。
矮个儿伸手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睁眼瞧清楚……这是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咱们是买主，不是毛贼。真撞上了，报上名号、亮出银钱，谁还能把客人绑去砍头？”
他语气笃定，仿佛那钱袋里装的不是碎银，而是免死铁券。
毕竟买卖归买卖，刀锋再利，也该朝外不朝内。
两人贴着树根潜行，离【铸剑山庄】外墙不过百步。
陆千秋蹲在横枝上，目光如钉，将他们一举一动尽数收进眼里。他唇角微掀，没笑出声，只在心里点了下头。
“有意思。可惜再往前半步，命就留在这儿了。念你们替我蹚了第一道雷，我替拜月教主，送你们一程。”
话音未落，掌心内力一凝，周遭树叶簌簌震落。他反手一掌劈在树干上……
“咔嚓”一声闷响，整株老树嗡鸣不止，栖鸟惊飞，野兔乱窜。
庄外巡逻弟子闻声立转，火把晃动，人影已朝这边奔来。
那二人刚听见动静，还没来得及拔腿，已被四条长索兜头罩住，当场按翻在地。
两人扑通跪倒，语无伦次地嚷着：“我们是来订剑的！带了银子！真不是歹人！”
借着这阵骚乱，陆千秋足尖一点，身形已跃上另一棵树冠。他踏枝而行，快如掠影，【鸟渡术】使开，连风都追不上他的衣角。
那两个倒霉蛋浑然不知自己成了活路标……陆千秋借他们引开守备、触发警哨、搅乱布防，一路穿机关、避暗桩，竟在呼吸之间，便立在了【铸剑山庄】内门石阶之下。
寻常人若想至此，非得持庄中亲发的紫檀帖，再由一名内门弟子全程引路不可。
他没帖，没人引，只有一身黑衣，一双冷眼，和袖口尚未散尽的掌风余劲。
踏入内门，守卫确实稀了，可地上青砖缝里嵌的铜钉、檐角垂下的细线、廊柱阴影里半隐半现的机括匣……处处是死局。
他屏息挪步，避开三处踏板、绕过两道垂线，终于抵达地图所指的最深处。
“不对。”他停步，眯起眼。
石青璇给的图上，此处该是【剑心冢】，庄中禁地之首，藏剑养魄之所。
眼前却只有几间灰墙素瓦的客房，窗纸透光，檐下还挂着半干的晾衣绳。
图错了。
或者，这里早已被改过。
他刚转身欲寻新径，身后忽有清亮女声破空而来：“站住。再动一下，我就喊人。”
他侧身。
一个扎双马尾的姑娘站在三步外，双手叉腰，下巴微扬，眼睛瞪得圆，却掩不住里头一丝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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