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瞧越不对劲。

剑身静置不动,却隐隐透出一股压人的锋意;方才陆千秋胜那场,分明没催多少内劲,可剑一出鞘,对手便已失衡踉跄……像是剑自己在动。

“他打兵器是真,但手无缚鸡之力,从不练武。我估摸着,这怕是块陨星坠地的玄铁胚子。”

“只可惜被人粗手粗脚锻成了眼下这副模样。外头裹着层糟铁皮,里头却是另一副筋骨。没拆开过的人,谁肯多看一眼?”

陆千秋颔首。若非亲身执剑对敌,他也不会察觉剑脊深处那一丝沉而不发的震鸣。

吴大师更不必提……他只识料,不识势。

“哦,懂了。好比我的剑和鞘:剑是真货,鞘是破布袋。别人只盯着袋子烂,哪晓得袋子里装的是活物。”

“老九,我讲得对不对?”

蓝凤凰眼睛一亮,立马接上。

没想到白捡个大漏!

再细一掂量,这黑铁剑比她手中那把三万两银子打的仿【银针剑】,不知强出几许。

……剥掉那层废铁壳,里头的料子,够打出一把真正的【银针剑】;而她手里那把,终究只是照猫画虎的赝品。

“差不离。先收着,回头托人看看能不能重锻几件趁手家伙。江湖上跑动,没把像样的兵刃,终归不踏实。”

陆千秋咧嘴一笑,赢来的添头,倒比赌注还厚实。

“我就不凑热闹了。神兵在手,未必是福,倒像捧着烫手山芋。你提那【辟邪剑谱】,若真如传言那般厉害,造出来的兵刃,怕是刚出炉就得被抢破门槛。”

岳灵珊摆摆手。她本不恋器,何况这东西沾上就甩不脱,弄不好反招祸事。

“我也免了。仿【银针剑】用着顺手,三万两不是白花的。老九,你替师娘打一把去。”

蓝凤凰把黑铁剑往桌上一推,直送到陆千秋手边。

这点分量,打不出几件像样家伙;就算能打,成不成还是两说。

她手里的剑,够用了。

“别瞅我……我有名剑,常年挂墙上当摆设。小秋你自己留着使唤。”

宁中则眼皮都没抬。昨夜陆千秋捎回来的半卷【寒冰真气】,她还没来得及翻开第二页。

众人议定,黑铁剑由陆千秋全权处置。

话音未落,隔壁桌忽传来一阵嘈杂:

“喂,前阵子那档子事,你们听说没?”

“能没听说?各派死伤加起来快填满一条护城河了!”

“你们听风就是雨。我亲眼见灭绝师太捂着左肩闯进城门,血把灰袍子都浸透了。”

“后来呢?”

“后来?没了。兴许躲哪家客栈咽气去了。方证大师也杳无音信,回少林后就没露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嘿,要说惨中带幸,还得是【泰山派】……就折了几个长老和寻常弟子,掌门、真传一个没动。”

……

几桌食客你一嘴我一舌,翻来覆去嚼着旧闻。

陆千秋听了几句,心知多半是街头巷尾的讹传,真凭实据,还得另查。

唯独【泰山派】伤亡最轻这一节,倒是确凿无疑。

“小秋?”

宁中则见他神色微凝,轻声问。

陆千秋回神,摇头道:“水柔波救我那回,没留余力。我想去一趟,亲口告诉他我还活着。”

“该去。我们陪你走一趟。”

宁中则略一思忖……几人在【嵩阳城】盘桓数日,该办的办了,该逛的逛了,再拖下去也没意思。

陆千秋扫了一圈,笑道:“天快擦黑了,我一人快去快回。师娘,你们在这儿等我便是。”

【嵩阳城】到水柔波居所,不过两日脚程。他练的【鸟渡术】轻功,借风借势,单人往返,三天绰绰有余。

若一行人同去,光是安排行程、照应琐事,就得拖成六七日。

“那你路上小心。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坐这儿,等你回来。”

宁中则没再拦。

蓝凤凰与岳灵珊已动手收拾……把桌上刚买的酥糖、酱鸭、烤鸡尽数包进油纸;又唤来店小二,要了四斤熟牛肉、三坛陈年花雕,一并塞进布囊。

临了还不忘叮嘱:“老九,顺路去趟魁三那儿,问问那怪人的底细查得如何。六扇门紫衣使托的事,不能晾着。”

“正打算去。”

陆千秋伸手,在蓝凤凰额角轻轻一弹,笑说:“才走几天,你们倒要把整座酒楼搬空?”

那布囊鼓鼓囊囊,拎起来晃荡作响,不知情的,真当他是出门踏青。

可这份实打实的挂念,谁都能尝出来。

送几人回客栈后,他留下几枚应急丹药,背上包裹,赶在暮色吞尽最后一道天光前,出了【嵩阳城】西门。

城外头第一家茶摊,他坐下歇脚,朝摊主递过一枚铜钱:“劳驾,打听个人……魁三。”

这是早先约好的暗号:只要报出名字,自有路子通到人跟前。

这一带的茶摊,十家有九家认得魁三爷,也十家有九家靠他罩着。

果然,那摊主听见名号,手一抖,铜钱差点掉进滚水壶里,嗓音发紧:“您……您真是找魁三爷?”

“客官,您寻魁三爷有事?他可不是好打交道的主儿……瞧您这身行头,也不像缺银子的,趁早抽身吧。天边云都压低了,再晚……”

“再晚怕他抢我?”

陆千秋肩头一晃,倒没笑,只觉有意思……这魁三的名头,竟真能唬得人连话都说不利索。

茶摊本求个安稳,凶名镇得住场子,本就合情合理。

他摸出几块碎银往案上一撂:“他抢不走我的东西。去,叫他来。就说……还钱。”

“得嘞!您坐稳!”

小二抓起银子转身就走,半句多余的话没留。有钱拿,何必多嘴?再者,敢指着魁三鼻子要债的,背后没几根硬骨头,谁信?

消息顺着暗巷、酒肆、赌档一路滚下去。快则一炷香,慢不过一个时辰,准到魁三耳朵里。

果然,未及半盏茶工夫,魁三带着新收的七八个汉子,踏着尘土就到了摊前。旁人见状,碗碟一推,拔腿就散。

陆千秋却仍坐在原处,指尖捻着粗瓷碗沿,慢悠悠啜了一口茶。

人未至,声先撞过来:“哪个不长眼的,敢跟老子讨债?!”

小二抖着手,朝陆千秋一指。

那新来的汉子二话不说,抄起一把沾着暗红刀痕的大砍刀,劈风便冲。刀势带狠,架势学足了魁三当年的模样。

可刚跨过第三步,身子突然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又“砰”地砸在魁三脚边,溅起一片灰土。

陆千秋搁下碗,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耳中:“魁三爷,威风不小。”

魁三浑身一僵,脸上的横肉都凝住了。

这声调,他听过一次,记了一辈子。

再抬眼,看清那张脸,膝盖“咚”一声砸进泥里:“英雄饶命!是我手下瞎了狗眼,管教不严!”

话音未落,反手揪住地上那人后领,狠狠按向地面,“磕头!给这位爷磕实了!”

陆千秋没拦,只扫了那几人一眼,摆摆手:“算了。我托你的事,办妥了没有?”

魁三连滚带爬挪到近前,左右飞快睃了一圈,压低嗓子:“查清了……那怪东西,前些日子就在【嵩阳城】外露过面。”

“不少人亲眼见过,但传得神乎其神的,多半是夸大。依我看,八成是山里跑下来的野人,饿急了下山找食吃。”

“野人?”

陆千秋眉峰微蹙。附近确有几座荒山,寻常猎户都不愿久留。

可若真是寻常野人,六扇门岂会派密档急递?

他抬手一挥:“把具体落脚处摸准。我要亲自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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