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中则耳根微热,嗔道:“都晌午了,还做梦?昨儿夜里,又往哪儿野去了?”

“寻宝。”

陆千秋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递过去,眼里带光:“瞧瞧,合不合心意?”

宁中则接过,翻开扉页……

“寒冰真气”四字赫然在目。

她指尖一颤:“这……这不是【嵩山派】压箱底的【寒冰真气】?左冷禅凭它硬扛任我行吸星大法,你从哪儿来的?”

如此秘本,竟真落在他手上?

她抬眼,眉心微蹙:“你昨夜……闯嵩山了?”

“哎,读书人做事,哪能叫‘闯’?”

陆千秋晃了晃手指,“这叫‘借阅’。那老头抱着册子哭求我收下,说我不接,他就不放我出门……我拗不过,只好勉为其难,收了。”

“这半卷残本,我用不上……练的路子跟它对不上,早转手送师娘了!”

“别嫌它不全,后头几式能引水随心。左冷禅昨夜就当着我面使过一回,水幕裹身,刀劈不进,箭射即散……”

陆千秋语速飞快,把昨晚那场事囫囵塞进话缝里,顺滑得像倒豆子。

他真没存心哄宁中则。那半卷《寒潭引水诀》确实是左冷禅塞给他的……哭红了眼、跪麻了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才被他一掌拍晕前硬塞进他怀里。走时也是左冷禅扑上来死死拽住他袖子,嘴里喊着“留步!留步!再教两招!”

怪谁?

怪左冷禅。

“噗……”

宁中则笑出声,指尖点点太阳穴:“左冷禅?他若肯哭着送秘籍,怕是嵩山派山门都得倒着长。”

她没追问。人囫囵回来,气色比出门时还亮三分,这就够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响起岳灵珊清亮的嗓音:“娘,起了没?蓝姑娘说饿了!”

紧接着是衣料摩擦声、鞋底刮地声,还有压低却掩不住的争执:

“明明是你肚皮先叫的!”

“嘘……你小点声!惊醒了我娘,今儿午饭你就喝西北风!”

“……”

宁中则一拍额头:“糟了!”她转身盯住陆千秋,语气里三分埋怨七分懊恼,“睡过头了!都怪你,昨儿折腾到天光泛白!”

“我哪敢折腾?”陆千秋刚张嘴,人已被宁中则抄起枕边青布帕子往脸上一盖,顺势推下床沿,“走窗!别撞上她们俩!”

他翻出窗时,岳灵珊正踮脚去够门楣上悬的铜铃,蓝凤凰在底下仰头数她发尾晃动的次数。

约莫一炷香后,宁中则挽着袖子端出三只粗陶碗,热粥腾着白气,几碟咸菜码得齐整。

陆千秋揉着眼从东厢出来,看见院中两人正为抢半块腌萝卜干推搡,咧嘴一笑:“早。”

“晌午啦!”岳灵珊把萝卜干塞进嘴里,腮帮鼓鼓,“我和蓝姑娘辰时就醒了!”

怪就怪在这儿……昨夜他第一个吹灯躺下,反倒是最后一个睁眼的。

“太久没睡软床,骨头记住了滋味。”他伸个懒腰,“饭后带你们逛【嵩阳城】?”

洞天里闷了太久,眼下事毕,浑身轻得能踩云走路。

“成!城南‘酥云斋’的玫瑰松子糕,我听人念叨快半年了!”岳灵珊咽下最后一口萝卜干,舌尖舔了舔嘴角盐粒。

蓝凤凰斜睨她一眼,袖口一抖,几粒银砂簌簌落进掌心:“吃?城西‘铁骨坊’的透骨钉、追魂镖、子母连环钩,样样比糕点实在。”

“暗器再精,能比老九的飞剑准?”岳灵珊翻个白眼,“让他手把手教你,不比逛铺子强?”

蓝凤凰耳根倏地一烫,垂眸拨弄腕上蛇形银镯……昨夜她特意换过熏香,炭火温着新焙的沉水香,等的人却始终没来敲门。

“谁…谁要他教……”

宁中则端着空碗立在厨房门口:“粥凉了,过来盛。”

粥是糙米熬的,咸菜是自家腌的芥菜丝。可几双筷子伸进去,搅得锅底见光,谁也没抬头看对方一眼。

吃到一半,蓝凤凰忽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宁中则脸上:“师娘近来奔波劳碌,怎的脸色反倒润泽?气色也比从前厚实。”

她虽是【五毒教】教主,终究是个女人。气色这般亮,必有缘故。

可最近哪来的喜事?

宁中则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目光飘向陆千秋。

陆千秋正低头扒拉碗底米粒,听见这话,立刻接腔:“对啊师娘,是不是有好事?”

宁中则筷子一颤,差点戳翻碗沿。

好事?

好事就是昨夜被你按在榻上,耳根烫得能煎蛋,心跳声大过窗外更鼓……

这话能说?

她舀了勺粥堵住嘴,含糊道:“睡饱了而已。快吃,凉了伤胃。”

饭毕出门,岳灵珊提裙欲往南街去,手腕却被蓝凤凰一把攥住。

路边一家铺子檐角悬着褪色布幡,上书“铁骨坊”三字。

【嵩阳城】里数得着的老铺,刀剑仿得足有八分神似,江湖人常来淘货。

蓝凤凰脚步顿住,仰头盯着门楣上挂的那柄剑……银鞘微泛青光,剑穗系着枚细小的铜铃。

“【银针剑】?”她声音绷紧,“左冷禅的佩剑!”

店伙计早候在门边,笑容堆得恰到好处:“客官好眼力!左掌门此剑,陨铁淬炼四十九日,削铁如泥;剑鞘出自‘铸骨先生’之手,您瞧这云纹走势……”他伸手虚点鞘身,“活像一条盘龙!”

这剑挂在这儿快三年了,每日问价者少说十拨,最后没一个掏得出银子,倒顺手买走几把匕首、几匣袖箭。

蓝凤凰往前踱了两步,指尖将将触到剑鞘:“伙计,这宝贝,得多少银子?”

“客官,神兵不言价。”伙计搓着手,眼角笑纹堆叠,“三千两纹银……够您在【嵩阳城】买套宅子,养活一家老小十年。”

这难度,几乎等于徒手攀天。

“三万两?”

蓝凤凰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钱袋,指尖捻出几枚零散碎银,眉头微蹙:“这也太狠了……”

话音未落,她已抬眼直盯陆千秋,眼神又急又亮,像等着人接住她脱手的包袱。

陆千秋肩膀一松,唇角略略上挑:“真货还在嵩山派左冷禅屋里挂着……墙上那把,才是正主。眼下这把,照着样子打的,一分不差,也还是个仿的。”

他顿了顿,指尖朝剑身虚点一下:“说是陨铁炼的,可谁验过?兴许是炉渣混了铜屑,光看个亮面罢了。你们铺子,就靠这路数做生意?”

话刚落地,后堂帘子一掀,一个赤膊汉子大步跨出。

店伙计立刻垂手躬身:“吴大师。”

那汉子鼻腔里哼出一声,目光扫向陆千秋,眼皮一耷:“你懂什么?料子是天泉山庄直供的。”

“跟银针剑同源,仿得再像,也有六成真品的劲儿。我亲手复刻,三万两,还给你让利了。”

“让利?”陆千秋笑了一声,“银针剑刃脊压着条银蛟,见血即活……鳞甲浮动,须爪欲挣。你这剑上连道刮痕都欠奉,也算复刻?”

他略一停顿,声不高,却字字钉进人耳:“莫非怕仿得太真,左掌门哪天提剑登门,问你讨个说法?”

吴大师脸色一僵,随即嗤笑:“胡扯!那剑通体素净,连个纹都没刻!我早年亲眼见过……你没见识,少充内行!”

他心里却咯噔一下:糟了,碰上认门的了。

这把仿剑,是他三年来最稳的财路,若被当众拆穿火候不对、纹样错位、钢口偏软……往后谁还敢信他的“左掌门亲试”?

他必须把这话头摁死。

人群早已围拢过来,越聚越密。

“哎哟,是吴大师啊!”有人高声嚷,“上月我买了一把,削竹筷比真货还脆!”

“可不是?拿我家祖传青钢剑比过,长短分毫不差!”

“贵是贵了点,可这玩意能传家啊!”

“……”

唾沫星子翻腾起来,矛头齐刷刷转向陆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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