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纪淮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校园论坛上那张疯传的照片。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范依,范依正低头玩着手机,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我听说过你,”陈纪淮语气平淡,“跟我哥的合照上工大热搜的那个。”
电话那头的虞清妍呼吸一滞,似乎被这直接的开场白噎住了。过了几秒,她才用更低的声音说:“对不起。那张照片是我故意拍的,也是我交给叶向晴的。这件事,我欠你们一个道歉。”
“这句话不该对我说。”陈纪淮走出电梯,刷卡开门,范依跟她摆摆手,指了指浴室,口型说“我先去洗澡”,便抱着换洗衣物进去了。
陈纪淮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声音冷了下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有关于一个叫云裳形象研修班的消息,想告诉你。”虞清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于证明自己价值的迫切。
陈纪淮的警惕心提了起来:“你是云裳班的学员?”
“不是,”虞清妍否认,“我没那么多钱交学费。”
“那你这是?”
“我……我不是擅自打扰您。”虞清妍解释道,“我复课之后,给陈少发过消息,提醒他有人可能会通过名媛班这样的组织接近他。他当时没有追问细节,只回复说,以后凡是与您有关的情况,让我直接告诉您,不必经过他转述,以免再引起彭灵菲小姐的误会。”
陈纪淮眉梢微挑。哥哥这是在主动避嫌,划清界限?
“这是我哥的原话?”
“是。这个手机号就是我的微信,通话结束后,我可以把聊天记录的截图转发给您。”虞清妍的姿态放得很低。
“嗯,你说吧。”陈纪淮拉开椅子坐下。
“纪淮小姐,您最近是不是见过一个叫温如柠的女生?”
陈纪淮心中一动。“见过,你认识她?”
“她不是普通的兼职生。”虞清妍的语气凝重起来,“她是云裳班第七期的学员。我听叶向晴提过,那个班有一套专门的流程。她们接近目标,不一定直接从目标本人下手,更喜欢先从目标的室友、闺蜜入手,再通过制造各种偶遇、解围、共同活动的机会,让你慢慢习惯她们出现在身边,放下戒心。”
“叶向晴也和这个班有关系?”
“是。当初就是她把您哥哥的资料,包括家世背景、个人喜好都整理成文档,发到了云裳班的内部群里。现在,他们应该是顺着您哥哥这条线,摸到了您身边。这件事,我有一部分责任。”
“原来始作俑者是她。”陈纪淮恍然。“我哥知道这件事吗?”
“我已经跟陈少说过了。”虞清妍答道,“他让我直接联系您,以免再让彭灵菲误会。除了上课或者其他避不开的接触,我都不会往他前面凑了。”
“倒是挺有边界感的。”陈纪淮淡淡地说。这个虞清妍,倒也算个聪明人,知道与其被动等待清算,不如主动投诚,把情报当成投名状。
“消息我会核实的,谢了。”
挂断电话,陈纪淮看着手机屏幕上虞清妍发来的聊天截图,上面果然是哥哥冷淡又明确的回复。
“好嘛,我还在这内疚,以为是自己去星空海嘚瑟那一下,才招来这么多麻烦……搞了半天,原来是臭哥哥在外面招的桃花债。”
……
江景华庭,顶层大平层。
主卧的灯光调成了温暖的橘色,空气中弥漫着彭灵菲身上清甜的沐浴露香气。
陈纪安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彭灵菲正像只小猫一样赖在他怀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抬起头,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空调温度太低了么?你没着凉吧?”
陈纪安笑着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没有。身体好得很,不信可以试试。”
彭灵菲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她仰着头,明亮的眼眸里水光潋滟,双手顺势攀上他的肩膀,眨着眼睛,用气声答应:“好呀。”
气氛瞬间变得旖旎。
然而,两人唇瓣才刚刚触碰,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满室的温情。
来电显示——鲁奕航。
彭灵菲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嘟着嘴抱怨:“真会挑时候。”
陈纪安无奈地笑了笑,还是接起了电话。他刚“喂”了一声,听筒里就传来鲁奕航火烧眉毛般的声音。
“安哥!安哥你快回来劝劝吧!七次郎脑子烧糊涂了!”
鲁奕航的语速极快,像是机关枪一样:“他刚找我借三万,又跑去跟高宇借两万,自己的电脑、相机全挂到二手平台上了,非要凑够八万块!就因为后天段樱生日,那个邱谦在朋友圈放话,要送段樱一辆全款的MINI!”
陈纪安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笑意褪去:“他要八万块干什么?”
“给段樱买生日礼物啊!”鲁奕航的声音抓狂,“说是不能输给邱谦,不能让段樱丢脸!我听他念叨着什么卡地亚、宝格丽的,我他妈听都没听过!安哥,我和高宇都没敢借,我们是怕啊,怕他借不到我们的,就真跑去碰那些网贷了!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寝室,对着手机屏幕发呆,谁劝都不听!”
鲁奕航喘了口气,继续道:“那个邱谦,在朋友圈发了宝马4S店的定位和销售合同的照片,就差把‘老子有钱’四个字刻脸上了。段樱呢,嘴上跟老祁说‘我不在乎礼物贵不贵’,转头就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有时候,安全感不是爱,而是偏爱和底气’。她还委屈巴巴地跟老祁说,‘我只是怕那天输得太难看,别人会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个笑话’。这不就就是以退为进吗?!”
电话这头,彭灵菲也听清了七七八八,她凑到陈纪安耳边,用口型无声地说:“PUA。”
陈纪安对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他对鲁奕航沉声问道:“他碰网贷了吗?签合同了没有?”
“暂时还没有!”鲁奕航立刻回答,“我和高宇轮流盯着呢,他只要点进去,我们就找借口打岔。但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钱一分都别借给他。”陈纪安的语气不容置疑,但随即又放缓了些,“但也别嘲笑他,更别当着其他人的面说他傻。你们是兄弟,这种时候不能踩他。今晚先把人稳住,别让他一个人待着,就说打游戏,把他电脑从二手平台下架。一切等我明天回寝室再说。”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鲁奕航如释重负。
挂断电话,彭灵菲靠在陈纪安怀里,轻声分析道:“这个段樱,段位不低。她从头到尾没有直接索要礼物,但每句话都在用羞耻感和情绪压力,逼着祁东叙主动加码。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让祁东叙觉得,他如果不这么做,就是对不起她,就是让她受了委屈。”
“嗯。”陈纪安认同她的判断。
但他知道,现在隔着电话把这些分析灌输给祁东叙,没有任何用处。一个深陷其中的人,只会觉得全世界都在污蔑他的真爱,只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他拿起手机,给卢启明发了一条信息:【之前让你查段樱,怎么样了。】
不到三分钟,一份详尽的报告就传了过来。
报告显示,段樱始终没有与邱谦彻底断开联系。她对祁东叙声称邱谦只是个纠缠不休的疯子,但她的微信账单上,却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多笔来自邱谦的520、1314的转账。
更讽刺的是,在邱谦发了4S店朋友圈的当天下午,段樱的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出现了十几次关于“白色宝马MINICOOPERS”的配置、价格和提车周期的搜索。
陈纪安面无表情地滑看着报告,眼神越来越冷。
他没有立刻把这份报告发给祁东叙,那只会彻底击垮一个男孩的自尊。
他拨通了鲁奕航的电话。
“安哥?”
“听着,后天段樱生日,咱们哥几个一块儿去。”
鲁奕航迟疑了一下:“安哥……你不会是想替老祁出这个钱吧?”
电话那头,陈纪安的声音平静。“我不会替他花钱讨好女人。等我回寝室再说。”
……
第二天下午,陈纪安回到宿舍。
推开门,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
寝室里异常安静,只有高宇在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打游戏,但他显然心不在焉,屏幕上的人物已经死了好几次。
鲁奕航坐在祁东叙对面,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但祁东叙只是埋着头,一声不吭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是某个消费贷的注册页面。
听到开门声,三个人齐齐抬头。
“安哥,你回来了。”鲁奕航像看到了救星,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祁东叙的脸色却不大好看,他抬眼看了一眼陈纪安,又迅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怨气:“你们把这事告诉安哥了?”
“老祁,我们是为你好!”鲁奕航急道。
“为我好?”祁东叙抬起头,情绪激动起来,“那你们干嘛给安哥告状?是不是觉得我还不起?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段樱?”
“你他妈说的是人话吗!”高宇也火了,把鼠标一摔,“我们是怕你掉进坑里!八万块,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你还搞网贷,知不知道这玩意碰不得!?为了个女人就要把自己搭进去,值吗?他妈的你跟她连觉都没睡过吧?”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祁东叙梗着脖子,“你们不懂,樱樱她不是那种物质的女孩,她只是……只是不想被人看不起!”
“她不想被人看不起,就要你去借高利贷?!”
眼看寝室里的争吵就要升级,陈纪安走了过去,将自己的背包放在书桌上,动作不紧不慢。
他没有加入争吵,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在祁东叙旁边坐下,寝室里的火药味因为他的沉默而诡异地降温了。
鲁奕航和高宇都看向他,等着他开口。
祁东叙也抿着嘴,既有被兄弟“背叛”的委屈,又有点面对陈纪安时的心虚。
陈纪安没有看他,而是拿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才把目光转向祁东叙,语气平静地问了第一个问题。
“段樱,在她的朋友圈或者任何公开场合,承认过你是她男朋友吗?”
祁东叙一愣,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段樱从未这样做过,她总是说“我们之间的感情,不需要向别人证明”。
陈纪安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问第二个问题。
“上次在小花园,邱谦当众挑衅的时候,她有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明确拒绝邱谦,告诉大家你们才是一对?”
“她……”祁东叙艰难地辩解,“她那是怕邱谦那种疯狗乱咬人,她是想保护我……”
“保护你?”陈纪安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老祁,你扪心自问,这理由你自个儿信吗?”
祁东叙像是被抽走了魂,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我……她是想保护我……”
鲁奕航和高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不忍。
陈纪安没有继续逼问,再多说一句,就不是点醒,而是羞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祁东叙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你原本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呢?拿出来我看看。”
祁东叙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像个机器人一样,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半米高的纸箱。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黑色绒布包裹着的东西。
当绒布被揭开,鲁奕航和高宇都忍不住“卧槽”了一声。
那是一盏造型别致的台灯。底座是用深色的胡桃木打磨而成,温润厚重。灯罩则是一个完美的玻璃球体,内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用极细的导光纤维和微型LED灯珠,复刻出了一片璀璨的星空。
“这……这是你做的?”高宇凑过去,满脸不可思议。
祁东叙没说话,只是默默拉上窗帘,又插上电源,按下了底座上的一个触控开关。
玻璃球内的“星空”被点亮,柔和的光芒透过球体洒出,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片缓缓流转的星河。更绝的是,随着灯光的明暗闪烁,一阵悠扬的钢琴曲从底座的微型音响中流淌而出。
是段樱最喜欢的《星空》。
“牛逼啊老祁!”鲁奕航看得眼睛都直了,“这灯……这灯也太酷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外壳是3D打印的,我自己建的模。里面的星图是按照她生日那天的星象图排列的,程序也是我自己写的,可以同步手机蓝牙,换不同的音乐,灯光也会跟着节奏变化。”祁东叙低声介绍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骄傲。
这是他花了整整两个月时间,利用所有课余和周末,一点点查资料、画图纸、写代码、找材料,亲手做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灌注了他的心血和对未来的期盼。
他原本以为,段樱收到这份独一无二的礼物时,会惊喜,会感动。
可是……
祁东叙看着眼前这片璀璨的星空,眼圈慢慢红了,他猛地关掉开关,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可是,邱谦一出现,我觉得这东西……太便宜了,拿不出手。”
一句话,让寝室再次陷入沉默。
鲁奕航和高宇脸上的惊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心酸。
是啊,这盏灯花了祁东叙无数的心血和时间,但在一个能随手甩出全款宝马MINI的富二代面前,它的成本,可能还不如人家一顿饭钱。
这份沉甸甸的真心,在金钱的冲击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纪安拿起那盏星空灯,仔细端详着。
他能看出底座木料打磨的精细,能看出内部电路板焊接的工整,更能理解那背后代码的复杂。
“这盏灯,比任何买来的东西都贵重。”他把灯放回桌上,看着祁东叙,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心意,你的技术,你的时间,这些都是无价的。邱谦能买来宝马,但他买不来你写代码的脑子,也买不来你这份独一无二的设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祁,一个真正懂得欣赏你的人,会为这盏灯而感动。一个只看得到价格标签的人,就算你送她一座金山,她也只会盘算着这座金山能换多少个包。”
祁东叙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陈纪安。
陈纪安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开口。
“后天生日会,咱们一起去。”
“你就带着这盏灯。其他的,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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