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角落有一张棋桌。
花梨木面,老坑端砚改制的棋罐,黑白子分别是云子和蛤碁石。
壹号私宴的包厢配置确实不是一般地方能比。
沈均把花束往旁边沙发上一扔,大步走到棋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潇洒,心里已经把接下来的剧本安排明白了。
开局走几步缓手,中盘送两块棋。
到了收官阶段,再装模作样地长考几次,最后惜败三四目。
既能让老板赢得体面,又不会显得他沈均水平太差。
完美!
“来。”
“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差距。”
宋铮往他身后一站,双臂抱胸,一脸骄傲。
“均少八岁拜国手为师。小子,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沈均尴尬地咳嗽一声。
这话放在平时挺长脸,今天听着有点碍事是怎么回事?
陈纪安从卡座起身,解开一颗袖口的扣子,在棋桌对面坐下。
彭灵菲跟过去,两只手搭在陈纪安肩上,冲沈均瞪了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你输。”
沈均眼皮跳了一下。
废话!老子知道!
他揭开棋罐,抓出一把黑子。
陈纪安猜中单双,沈均执黑先行。
黑子落在右上星位,发出一声轻响。
陈纪安从白子罐中取出一枚蛤碁石,食指与中指夹住,落在对角星位。
动作流畅,手型标准。
沈均眉梢微动。
看起来确实学过。不过,也就这样了。
陈纪安早晨给他的基本信息里写得很清楚。
少年围棋班拿过奖,此后再无正式比赛记录。
沈均八岁拜入国手崔北亭门下,十年里跟不少职业棋手拆过棋,业余六段也是一盘盘打出来的。
这种差距,想输得自然都得费点心。
前十手平平无奇。
沈均按着计划,在右上角走了一步偏软的棋,故意给白棋留下扩张空间。
这处便宜不算大,却足够明显。
只要陈纪安顺势压过来,白棋便能多占几目实地。
落子以后,沈均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却发现陈纪安没看棋盘,正似笑非笑盯着自己。
两人视线撞上,沈均后颈莫名发紧。
老板这是什么眼神?看出他放水了?
陈纪安很快收回目光。
白子越过右上角那块送到嘴边的地盘,落在中腹。
沈均一怔。
这是?没看出来?
行吧,那就再明显一点。
几手之后,他又在左下角留了一处缺口。
白棋只要顺势往里一冲,黑棋角部就会变薄。
等黑棋回手补棋,白棋便能抢到外面的先手。
这回总该吃了吧?
陈纪安扫过左下角,手里的白子却没有停留。
啪。
依旧落在中腹。
沈均摸向棋罐的手顿住了。
一次没看见,算棋力有限。
连续两次都不要?
彭灵菲起初还挺满意。
沈均右上角那步棋走得软,她能看懂。
这家伙平时虽然欠揍,关键时候还算讲义气。
可几手以后,她脸上的满意渐渐变成了着急。
沈均送出来的机会,哥哥一个都没要。
几枚白子散落在棋盘中央,看着孤零零的,彼此之间似乎没有多少联系。
她想提醒陈纪安,又知道观棋不语,只能朝沈均使眼色。
【让啊!让他吃啊!】
沈均挨着彭灵菲的眼刀,差点把手里的黑子捏碎。
【我已经把饭喂到你哥哥嘴边了。你倒是让他张嘴啊!】
宋铮抱着胳膊站在沈均身后。
他完全看不懂围棋,但不妨碍他观察对面彭灵菲的脸色。
见彭灵菲眼神焦急,他咧开嘴。
“均少这局稳了。”
沈均额角一跳。
【你闭嘴吧!老子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稳了!】
柏良站在宋铮旁边,视线从右上角移到左下角,眉头渐渐皱起。
他小时候跟家里长辈学过几年围棋,水平不高,基本棋理还看得懂。
沈均这两步,都软得刻意。
少爷在放水。
柏良看了眼彭灵菲,心里有了判断。
少爷苦啊,终究还是舍不得彭小姐难堪。
陈纪安神色平静。
其实从沈均第一次走出缓手时,他就察觉到了异常。
一步偏软,可以说是判断保守。
全国业余段位赛前十六,不该看不到右上角的交换。
连续送出两次机会,意图已经足够明显。
沈均在让他。
多半是彭灵菲提前交代过。
搬进冠林庄园以后,只要父子俩都有空,陈彦武就会拉着他摆上一局。
每一盘,陈彦武都陪他下到最后。
复盘时也不敷衍,总会点出几处关键,让他把视线从局部挪开。
不要只看眼前能吃几枚子。
陈彦武经常问:“二十手以后,这枚子还有没有用?”
最开始,陈纪安答不上来。
后来他慢慢学会,棋盘上的得失不能只看眼前。
暂时没用的闲棋,也可能在几十手后封住对手最后一条路。
这段时间下来,陈纪安的棋力早已不是资料里那句“小时候拿过奖”能够概括的了。
至于陈彦武究竟有多强,陈纪安至今没有摸到底。
他只知道,自己每一次以为快赢的时候,陈彦武总能从另一个方向落下一子,让整盘棋重新变得陌生。
眼下沈均明显看得见这些地方,却连续把便宜送到他面前。
放水放得太直白了。
陈纪安没有拆穿,也没有顺着沈均搭好的台阶往上走。
眼前这盘棋,沈均主动送出了两次先手。
陈纪安虽然选择不吃,却也可以借着这段时间,将白子铺向中腹。
他夹起一枚白子,贴着黑棋最厚的位置落下。
沈均盯着那枚白子,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猜测。
老板该不会早就看出他在放水了吧?
他重新审视棋盘。
前面两处便宜,白棋确实都没要。
可中腹那几枚白棋松松散散,也看不出什么精妙安排。
也许只是没看见?
沈均想了想,又走了一步缓手。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留出破绽,而是把黑棋的攻击方向往旁边偏了一线。
表面是在压缩白棋,实际上,只要陈纪安应对正确,就能顺势拿走一块角地。
这水放得已经够隐蔽了。
懂的人能接住,不懂的人也看不出他在演。
黑子落下。
陈纪安看了两秒,也跟着落子。
他依旧没有去抢那块角地。
沈均眼神一变。
刚才送出去的便宜不吃,现在反倒往黑棋最强的地方撞?
这是什么下法?
他下意识地抬头。对上陈纪安含笑的视线。
没有台词,沈均却读懂了。
【别让了,认真下。】
沈均心口窜起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既尴尬,又不服。
他堂堂业余六段,主动给人留条体面退路,居然还被嫌弃了?
老板就算真有两手,也不能这么瞧不起人吧。
行!那就试试!
沈均捻起一枚黑子,堵住白棋的退路。
这一步和前面的棋完全不同。
啪!
这一手与前面的棋判若两人。
干净,强硬。
落子之后,右侧几枚黑棋同时被激活,方才还松散的局部立刻收紧。
宋铮眼睛一亮。
“看见没有!”
“均少刚才都没认真,这才是真本事!”
沈均险些被他喊乱气息。
这个蠢货!他现在最怕老板看出刚才没认真!
陈纪安脸上的笑意收敛。
来了!这才是全国十六强该有的力道。
他没有急着应手。
视线从右侧一路移到左上角,又重新回到沈均刚落下的黑子上。
七秒后,白子落下。没有后退,反而切断了右边两枚黑棋的联络。
沈均眉梢一动。反击?
他立即扳住。
陈纪安跟着长出。
沈均再压。
棋盘上的落子声突然密了起来。
两人谁都没有再抬头。
沈均也彻底忘了留手。
这一上头,什么恶少剧本,什么惜败三目,全被他扔到了脑后。
彭灵菲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沈均这几手比前面凶了不少。
她眨了眨眼。
这家伙演得还挺像。
不愧是从小帮她挡桃花的专业选手。
不仅表情到位,还知道要营造压迫感。
她又看了片刻,脸上的满意慢慢消失。
不对。
沈均认真思考时,有个连他自己都没留意的小习惯。
他会把黑子夹在指间,沿着中指转过半圈,再落到棋盘上。
小时候两个人去沈家老宅偷吃糕点,被沈老爷子抓住罚下棋,她在旁边见过无数次。
沈均又开始转棋子了,而且眼睛几乎黏在了棋盘上,根本不看她的眼色。
彭灵菲差点开口提醒。
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观棋不语。
她只能攥紧陈纪安肩上的衣料,在心里咬牙。
沈均,你个王八蛋不讲武德!
说好的放水呢?
这狗东西怎么还认真了!
柏良也看出了变化。
前半盘,少爷确实在让。
从刚才开始,却已经动了真格。
更让他意外的是,陈纪安没有被突然加快的节奏打乱。
中腹那几枚看似散乱的白棋,正在一点点连成一张网。
棋局过了五十手。
沈均强行断开白棋,准备追杀右侧。
陈纪安没有救那几枚白子。
他在中腹轻轻一靠。
啪。
先前铺开的白棋同时有了呼应。
右侧十余枚黑子被困在白棋势力中间,进退都失去了空间。
沈均夹着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这块棋分量太重,不能轻易舍弃。
可若强行突围,左上会被反切,外围几处薄味也会同时暴露。
弃子转换,白棋就能借势围住中腹。黑棋前面积下的实地,根本补不回损失。
还剩一条路。
打劫。
沈均又数了一遍双方的劫材。
不够。
他指间的黑子停住了。
柏良看到这个细节,心里跟着一沉。
少爷算不出路了。
宋铮还在等沈均落子,脸上挂着毫无保留的自信。
“均少肯定在想怎么赢得漂亮!”
沈均很想回头给他一脚。
陈纪安抬手,又将一枚白子落进中腹。
啪。黑棋最后一条突围路线被彻底堵死。
沈均盯着棋盘,脸色变了几次。
这张网从什么时候开始织的?
右上角?左下角?还是他第一次故意送出先手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陈纪安那两次似笑非笑的注视。
这家伙早就看懂了。
对方没有接他送出的便宜,却利用他放水的时间,把整盘棋提前铺好了。
沈均沉默片刻,把黑子丢回棋罐。
“今天算你走运。”
宋铮脸上的笑僵住。
“均少?”
沈均已经起身,用力扯松衬衫领口。
人生如戏。
他今天确实拿命在演。
原本只准备假输,谁知道演着演着,真输了。
陈纪安把最后一枚白子收回棋罐。
“承让。”
这两个字听得沈均牙根发酸。
他盯着棋盘看了两秒,还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
开局他让了三手。
真从第一手认真下,胜负未必没有悬念。
至于刚才中盘那几步,他不想再回忆。
因为他很清楚,陈纪安不是靠运气赢的。
沈均把那点不自在压回去,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一千万的支票,拍在棋桌上。
“愿赌服输,一千万归你。”
他冷笑着看向陈纪安,重新摆出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钱你敢拿,人可未必守得住。”
“今天这局算你赢。下次见面,我可不会再给你这种机会。”
宋铮终于回过神,赶紧瞪向陈纪安。
“少得意!下回少爷肯定赢你!”
柏良看了宋铮一眼,往前迈出半步。
“均少今天心情好,给彭小姐留了体面。再有下次,结果难说。”
沈均心里顿时舒坦不少,难怪人人都喜欢听马屁。
彭灵菲冲到棋桌前,一把抽走支票。
她先扫了一眼金额,又迎着灯光确认签名,飞快折好,塞进包里。
一千万!
沈均这个败家子,演场戏还真舍得下本钱。
她心里美得快冒泡,脸上依旧摆出嫌恶表情。
“钱我替哥哥收了。”
“愿赌服输,现在滚出去!”
沈均嘴角抽了抽。彭小黑拿钱倒是快。
不过这样也好,她可是未来的太子妃。
陈纪安收了这张支票,怎么也算收了他沈均一份人情。以后真接手项目,老板总不好天天压榨他吧?
一千万换太子妃高兴,再换太子爷记个人情。
值啊!
沈均转身走向门口。
走出两步,想起自己的人设,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
“彭灵菲!沈家看上的人,从来没有轻易放手的道理。”
“今天我给他一千万。”
“下次,来的可就未必是钱了。”
“你们给我等着!”
狠话撂完,他大步出门。
宋铮紧随其后,临走还不忘指了指陈纪安。
“小子,最好祈祷别再碰见我们均少!”
包厢门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彭灵菲扑到陈纪安身上。
“哥哥!”
她搂住陈纪安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你太厉害了!”
“他后面认真成那样,照样被你堵得投子认输!”
陈纪安被她撞得退了半步,抬手托住她的腰。
“小时候学过一点。”
“一点?”
彭灵菲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五十几手就逼他认输,这叫一点?”
“我从小看他跟我爸下棋,他认真起来,家里那几个老棋手都头疼!”
她退开半步,将陈纪安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片刻后,她清了清嗓子。
“哥哥,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陈纪安替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头发。
“周末去我家,到时候都告诉你。”
彭灵菲眼睛一弯,重新挽住他的胳膊。
“搞这么神秘,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又从包里取出支票,美滋滋地看了两眼。
“这一千万怎么花?”
陈纪安扫过支票,唇角微扬。
“随便花,都归你。”
“真的?”
“嗯。”
彭灵菲立刻把支票收回包里,抱他的手紧了几分。
“那我先存着。以后给哥哥买礼物。”
她顿了顿,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回头也得请沈均吃顿饭。
这家伙虽然中途上头,整体表现还算讲义气。
两人重新坐回卡座。桌上的菜已经有些凉了。
彭灵菲给陈纪安夹了块排骨,又盛了碗汤,忙前忙后地伺候了一通。
“都怪那个讨厌鬼。吃个饭都不让人消停。”
陈纪安喝了口汤,偏头看她。
彭灵菲正低头啃鸡翅,两边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还沾了一点酱汁。
“菲菲。”
“唔?”
她抬起头。
陈纪安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眼里带着笑。
“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
“什么呀?”
彭灵菲接过纸巾,擦了擦嘴。
陈纪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你小时候,有人给你取过什么好玩的绰号吗?”
莫名其妙地,问绰号做什么?
最近,喊她绰号的人只有……
忽然,一个让人心口发紧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捏着纸巾,慢慢转过脸。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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