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哪儿出错了?”
“不清楚啊!”
“好端端的,怎么天子会摆驾京郊?”
“会不会京兆府传错了?”
“应该不会吧,毕竟这……”
京郊,赈灾大营。
在距营地数里外的官道上,受京兆府通传影响,本该在赈灾各处忙碌的陆瞻一行,此刻聚在了此处。
而相较于陆瞻的平静,姬雅、陈啓、曹玉、宁诚等人则显得有些不安,在频繁望向官道尽头时,一个个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议论着,猜测着天子突然驾临的缘由。
对于熟悉这些人的,见到今日这一幕时,那肯定是会感到诧异的,毕竟在过去,参与赈灾所遇种种艰难与挑战,他们在人前向来表现得从容镇定,从未有过失态的模样,纵使是再难,也依旧想方设法去化解。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导致他们如此失态的原因,不是天子毫无征兆下摆驾京郊,而是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到底是何原因促成此势的?
别看他们在中枢有司是边缘角色,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朝局有所了解,尤其是这次深度参与赈灾事务,让他们更清楚的看清台面下的汹涌暗流。
一个很现实的定调,涉及京郊赈灾一事,在朝是有很多人不愿其成,甚至巴不得其局彻底崩坏,只有这样才能叫他们利益最大化。
故而他们清楚的知道一件事,一旦赈灾出现任何差池,那么他们所要面临的,绝不是撤职查办那么简单,而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面对生死时,谁又能做到心如止水?
但有怕归有,可对这件事,他们没有一人后悔的,毕竟见过的惨状太多,他们的心没有冷到漠视的地步。
而在这个大背景下,天子突如其来的摆驾京郊,且不提这背后有何深意吧,单是在表面所带来的影响,那肯定是积极地。
这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会有更多目光会聚焦在此,意味着处于崩溃边缘的灾民潮会有所变,意味着……
“景辰,你对此有何看法?”姬雅的声音响起,叫聚在此的众人,无不停下议论去看陆瞻。
从得知御驾将至的消息,到离开赈灾大营到此恭候,除了必要的调度安排,陆瞻就一直沉默不言,对于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其到底是何想法。
“诸君,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而面对众人的注视,陆瞻神色不变,目光依旧定格在前方,而他那句轻飘飘的反问,却叫在场之人思绪有变。
是啊。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不管此事的发生,其背后究竟掺杂了多少朝堂博弈与人心算计,但至少在表面上,天子亲临无疑对赈灾大局有了背书。
这意味着在表面上,表明了朝廷对此事的重视,有这个就够了。
不说别的,单单这份表面重视,就足以安抚住灾民潮躁动的心绪,这对分引所聚灾民潮之策,会起到极大的助益。
而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别管这背后到底有多少算计与博弈,可对他们来讲即便是看透了这些又能怎样?
这明显不是他们所能左右的。
陆瞻的这句话,无疑是点醒了众人。
‘陛下,这真是您所为吗?’
而在众人思绪稍定之际,陆瞻的思绪却飘向别处,从一步步被扯进旋涡,到主动深入赈灾这一泥潭,对于身困宫闱的暮天子,其观念是逐步有所变的,尤其是深入赈灾之局,获悉了来自天子的指点,这让陆瞻的观念彻底变了。
以工代赈之策,颁售债券应急,伤病集中隔离……这些举措看似都稀疏平常,可当汇聚一处,且出自一人之手,那这事就不简单了。
在外人的眼里,上述所涉种种,是出自陆瞻之手,可只有陆瞻自己清楚,这些都是出自深宫被困的天子之手。
尤其在这前后,在一些关键节点上,有超乎寻常的干涉入局,方促成了今日之变,这对陆瞻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这还是天子层层受限下,所展露出的几分锋芒啊,如果要没有那些掣肘,其手段之老辣、布局之深远,让陆瞻下意识想到了一人。
即以强势之姿统御天下的圣祖仁皇帝!
他老人家在世时,或许在天下有波澜渐出,这会对时局造成一定影响,可却从未有过真正的动荡。
亦是想到了这些,让陆瞻在心底生出一个想法,如果困于宫闱的暮天子,真能突破层层樊笼限制,那大夏国运就真的会继续抬升。
说实话这一观念生出时,陆瞻都感到心惊的,毕竟在当初,对暮天子被推出登基称帝,陆瞻只觉得大夏要完了,毕竟最高权力被分刮,皇权旁落,则意味着大夏核心利益,不再是以国为本,以民为本,而变成了各方势力为私利而相互倾轧,视社稷如棋局,视苍生如草芥,如此天下岂不生乱?
这在今下的京畿灾情,还有更早些出现的种种,其实都已能看出一二了。
但如今就不一样了。
不知不觉间,于陆瞻的内心深处,对困于宫闱的暮天子,生出了敬畏与期许,而这次的御驾突至则更加深了这种心绪,因为陆瞻看到了,天子一直都在设法破局,而非是坐以待毙的!
“来了!!”
陈啓的声音陡然拔高,让此间氛围有所变,连带着陆瞻从沉思中惊醒,下意识抬眸看去时,就看到远处浩荡队伍正朝这边压来。
“诸君,这次机会必须抓住!”
陆瞻语速极快的沉声叮嘱,随后便整理起官袍,聚在此的姬雅、陈啓等人同样在整理官袍,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个的神色发生了变化。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变数已经出现,那便只有从容迎上,机会向来是留给有准备之人的,这次他们想做一次能成的事!!
……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旌旗猎猎,禁军开道,那一抹明黄在尘土飞扬中愈发刺目。
这支组成复杂的队伍,就这样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对于处在御驾中的一众群体,随着距赈灾大营愈发的近,别看他们面上,一个个没有太大反应,但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毕竟这次的摆驾京郊,实在是太突兀了。
关键是这个大势,根本就没有人能阻挡,不,更准确的来讲,是没有人敢出面阻挡,毕竟皇极门发生的种种,至今仍在每个人心头萦绕着。
而相较于御驾中的这些思绪起伏,处于御驾核心的赵明昭却根本就不在意,他的思绪依旧停留在上京城的所见所闻。
尽管御驾离开皇极门,经承天门赶赴京郊,这期间有京兆府、中尉等处有司,派人前去净街警戒,这使御驾在赴京郊途中没有遇到意外,但在这过程中,赵明昭看到的一些场景,特别是人潮中一些人所露神色,却让他明白上京城是处在一个怎样的境地下。
那些目光中藏着的并非敬畏,而是压抑已久的怨怼与麻木,像是一潭死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这一切的一切,看似是受京郊赈灾一事,继而引起大规模灾民涌入上京,以至上京城物价飞涨,导致上京城内众多中低层群体生计维艰,可实际上呢,这一切是中枢与京畿的部分群体,借此机会对上京城,对京畿的一次精准收割。
在这次收割下,最先入他们口袋的,是金银,是土地,是人口,而在这些收割的差不多,便是特权及权力了。
这个过程中,会有很多人死掉,可对取得最终胜利的人来讲,他们又怎会在意这些呢?
毕竟对手死了,他们只会高兴,因为威胁被铲除掉了。
至于那些蝼蚁般的百姓,不过是这场博弈中无声的耗材罢了,在大夏最不缺的就是人命了。
‘还好成了,如果此计不成,则乱象将再无转圜的余地!’联想到这些的赵明昭,下意识长呼一口气,那双深邃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对于这场牵扯极深的局,赵明昭其实能做的不多,他所倚仗的,不过是大夏立国百余年的法统之威。
如果这次行动不能成,则意味着他今后将再无机会去动用大义,毕竟将他死死限制的各方,已领教到了这份威力。
但即便眼下成了,并不意味着事情就结束了。
恰恰相反,这一切都不过是个开始。
‘陆瞻啊陆瞻,接下来你可别叫朕失望啊。’亦是想到了这里,让赵明昭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道身影。
这个局能否走下去,在此之后他能否趁势而起,全看陆瞻能否在风暴中心稳住阵脚,因为这能撬动很多意想不到的变数。
谁都不会想到,曾经籍籍无名的一个人,会随着事态的发展与演变,会占据到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
这点,甚至陆瞻本人都没有意识到。
但现实就是这样。
英雄造时势这不假,但时势亦造英雄,当风口来临时,别说是人了,连猪都能飞上天,但风停之后,谁会摔得粉身碎骨,谁又能真正扶摇直上,那就是一个考验了。
对陆瞻,赵明昭是有信心的,他坚信当这场风吹起时,其必能乘风而起,而当风停下时,其亦能凭借手段稳稳落地。
一旦陆瞻完成了这一考验,且不提这会对赵明昭带来什么,更不提这会对大夏产生什么,单是陆瞻这一系站稳朝堂,便足以在错综复杂的庙堂撕开一道口子,而这才是赵明昭真正想看到的!!
只有实现了这一步,则意味着赵明昭的心血没有白费。
“陛下,京郊赈灾大营到了。”
御驾在赵明昭没有在意下缓缓停下,龙撵外响起赵贯的声音,这让赵明昭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赈灾大臣陆瞻,携一众属官恭迎圣驾……”
“宣他们觐见。”
不等赵贯将话讲完,龙撵内便传出清冷之声。
“奴婢遵旨。”
赵贯躬身应道。
聚在此的禁军都指挥使王瑞、御前总管太监崔守恩、带御器械李淳、京兆尹裴延、中尉萧策等人露有各异神色。
特别是对京兆尹裴延、中尉萧策而言,天子这突如其来的驾临京郊,要视察灾民,这无异于平地惊雷,震得他们心神俱颤。
一个从不在他们预料的变数发生,这会对现有格局产生多大影响及冲击,他们心中并无底数。
这也使他们心底不止一次的暗骂朝中一些人。
明明是傀儡皇帝,为何就拦不住呢!!
这一动不要紧,只怕有些谋划要落空了。
在御前有人匆匆离去,前去传召陆瞻等人觐见之际,裴延、萧策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各自所想,尽管他们不愿这种态势发生,但对今下之局,他们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毕竟皇极门外发生了什么,别看他们没有亲至,但依旧是知晓了一些,连两宫都没有露面,连朝中各派都不敢阻挡,他们又岂敢做那出头之鸟,去触这霉头。
不多时,急促脚步声响起。
陆瞻、姬雅、陈啓一行人匆匆赶至,这些人所穿官袍沾有泥污与汗渍,见到此幕时,御前所聚众人中,有一些人的眉头皱起。
“臣…秘书省秘书郎……”
“臣……”
在这些注视下,陆瞻一行至御前跪地叩首,朝龙撵所坐天子开始行礼,并按制自报职衔及名号,不过不等一行报完,龙撵内就传出一道声音。
“陆瞻进来,朕有些事要询问卿。”
这道声音响起,令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跪地行礼的陆瞻,明显能感受到气氛有变。
一股无形压力在陆瞻心头生出。
“陆大人,还不叩谢天恩。”
赵贯的声音响起,叫陆瞻回过神来,忙朝龙撵方向深深一拜,沉声道:“臣陆瞻,谢陛下天恩。”言罢,陆瞻起身,整了整衣冠,虽满身尘泥,却脊背挺直,便在赵贯的引领下朝龙撵走去。
不知为何,陆瞻心跳加快不少,尽管他努力平复心绪,但随着距龙撵愈近,这份心绪却越是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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