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摄元年,二月末。
上京城的春寒尚未褪尽,残雪零星点缀在青瓦飞檐间,寒风透着刺骨的凉意,这让京中市井少了几分往昔的喧嚣与活力。
一个直观的感受,在越来越多的人心中生出,今岁比往年要难太多,就好似被无形大手扼住了一般。
可是有很多人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就突然这样了,明明去岁还是一片繁华,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
只是想弄清这其中真相,对于多数人而言,无疑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他们是身处这时代浪潮下的,除了能随波逐流以外,根本就无力去看透这浪潮本身。
人无法在攀登高山时看清山的全貌,更无法在这过程中欣赏沿途风景,唯有有朝一日立于山巅,方能俯瞰来路,看清被云雾遮蔽的种种,只是这注定只有极少数人能做到,而大多数人,终其一生所走不过两三步。
“陛下要三思而行啊!”
相较于上京城的沉寂,内廷却呈现另一种态势。
大兴殿。
崔守恩跪伏在地,挡在天子身前,用他能想到的方式阻止,亦是如此,使得此间气氛有所变。
“崔伴伴这是何意?”
能感受到氛围有变的赵明昭,没有理会周遭人群的异动,更未理会有些投来的注视,而是含笑俯瞰着身前跪伏的崔守恩。
“朕不过是想摆驾京郊,去看看受灾的大夏子民,好让这些遭难的子民,知道朝廷并未弃他们于不顾,是牵挂着他们的,这为何要三思而行?”
“陛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担心…担心如此仓促前去,难保这其中不出现差池,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崔守恩听后,立时出言规劝起来,“若真有闪失,奴婢万死难辞其咎,更恐动摇国本……”
自李怀禄被驱离御前,后在大内再无音讯,崔守恩就对御前的一些事,不似先前的做派了,当然这也有长秋宫那边的授意,所以在这段时期内,反倒是赵贯在御前要比崔守恩更为活跃。
但这样的一种态势,并不意味着发生什么时,都不会有崔守恩的身影,关键时刻他还是会出来的。
近来庙堂之上,朝野之间发生了什么,崔守恩是比谁都清楚的,甚至由于在御前待着的缘故,让他要比一些人知晓的更多些,不过对于这些,崔守恩没有选择像过去那样,而是选择在一些时候保持缄默。
但缄默归缄默,却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做。
要是说摆驾去御府,去秘书省,去御花园等处,崔守恩根本就不会去拦着,他只会随大流的跟着,但现在天子要摆驾的是京郊,还要去视察那些灾民,这明显就超出了崔守恩所能决断的范畴。
不管御前格局怎样变,但有个事实是不变的。
即真正掌权的是两宫,而非是在此的天子。
在两宫毫不知情下,天子要摆驾京郊去视察灾民,这不意味着不可控的因素出现了?
这后果可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险地?朕可不这样认为!”
赵明昭眸光微沉,没有看跪伏在地的崔守恩,反而望向前方,“这遭难的是我大夏子民,朕身为他们的君父,在他们最难的时候,非但不去抚慰他们,反倒躲在这方寸间,朕要真这样做,才是叫大夏处于险地了!!”
讲到这里,赵明昭猛甩袍袖,绕开崔守恩,径直向殿外走去,一旁站着的赵贯、李淳揣着各异思绪紧随在后。
“快拦住陛下!”
“莫要叫陛下以身犯险!”
崔守恩哪里会想过会有这一出啊,几乎是出于本能,就顾不得仪态喊了起来,这叫不少内侍及侍卫纷纷上前。
“尔等要干什么!!”
看着涌来的众人,赵明昭皱眉呵斥。
“请陛下收回成命!”
崔守恩重重叩首,跪在天子身后喊道,即便天子想摆驾去京郊,那至少要有两宫的默许才行。
在没有旨意传来前,他肯定不能叫天子离开的。
即便是拦不住,但该有的态度必须要有。
“请陛下收回成命!”
有崔守恩打样,这些拦着的内侍及侍卫纷纷跪地,因为李怀禄的驱离,这让两宫在御前安插的人手,出现了一边倒的态势,负责做此事的是崔守恩,但真正下命令的却是楚婳,这是楚婳有意为之的,为的就是激怒长乐宫,意在通过此举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事情却与楚婳所想的不太一样,对御前发生的种种,长乐宫仿佛不知道一般,竟没有任何动静。
这也就使御前的格局不一样了。
但聪明人如何会看不出来,这不过是暂时的,后续会发生什么,那要看两宫在博弈上谁占据上风。
“李淳!!”
“臣在!!”
面对天子的喝喊,李淳立时躬身应道。
“将这些人都给朕拖下去!”
赵明昭冷着脸,对李淳发号施令,“今日不管谁阻拦朕,朕都要摆驾去京郊,去看看那些受难的大夏子民。”
“臣……”
李淳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好了。
尽管在此之前,天子是召见了他,但所谈及的事情,却根本就不是眼前这等事啊,这直接把他架到火上烤了。
奉旨吧,则意味着他彻底站到两宫的对立面了。
不奉旨,便是抗旨不遵,这罪名他同样担待不起。
‘这才是天子的真实目的。’
而一直沉默的赵贯,直到现在才知天子所为深意,有没有人阻拦这不重要,但姿态必须要摆出来,好叫一些人知道天子是心念万民的。
这看起来对所处大势并无实质影响,然在看不到的地方却是会产生影响的,毕竟今日发生的这些事,是会通过一些人传出宫去的。
“赵贯,让你的人一起!!”
而接下来的喝喊,却叫赵贯从沉思中猛然惊醒,尽管心中是有波动的,但他反应要比李淳要坚决。
“奴婢遵旨!!”
不管天子有何打算,这出戏必须要唱下去,何况在赵贯的心底,隐隐生出浓烈的好奇,他想看看面对这等态势,各方到底会作何反应。
“一个个都是死人吗?没听到陛下的旨意!!”
赵贯一声厉喝,就叫跟随的内侍,连带御府出身的那几位,一个个都动了起来,他们开始去拖拽那些内侍,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去拖!”
见到此幕的李淳,似是下了决心一般,挥手对麾下侍卫下令,这让得令的侍卫们,纷纷上前去拖拽。
“陛下三思啊!”
“陛下——”
面对这等混乱的场面,赵明昭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待前方阻碍被强行推开后,他便迈着四方步朝大兴门走去。
这场戏才刚刚上演。
别管会发生什么,先把戏唱起来才重要。
身处在这等风暴中心,他是没有任何退路的,想要叫局势渐对自己有利,那就要将仅有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与初来大内时相比,赵明昭的变化不可谓不大,无论是心境上,亦或是身体上,那都变了太多太多,而现在,赵明昭要叫更多的人能看到这点才行。
为了确保自身安危,赵明昭要打造一个人设,即一个虽身处深宫、却时刻心系苍生的亲民天子。
这件事要做成了,那就能让各方有所顾虑,毕竟游戏规则一旦确立,便需要在规则下进行才行,不然真的全盘否定,那对谁都没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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