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许大茂已经习惯了每天站在监视器后面喊“开始”和“停”。
周咏梅的戏份主要集中在后半段,开始的时候她来片场的次数不多,偶尔来一次,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一会儿就走,不打扰拍摄,也不跟许大茂多说工作以外的话。
慢慢的,周咏梅来得勤了一些。
有时候是下午来,有时候是傍晚收工前来,站在旁边看许大茂跟摄影师对光、跟演员讲戏、蹲在监视器前面回看刚才拍的那一条。
周咏梅看的时候不说话,许大茂也没有特意停下来招呼她,像是她已经成了片场里一道不会出声的背景,站在那里,不会挡光,也不会妨碍机位。
有一场戏收工之后,许大茂正在收拾桌上散落的场记单,周咏梅走过来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放在桌角推到他手边:“喝了吧,天热。”
许大茂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谢谢周姐。”
许大茂说完之后继续低头收拾场记单,没有再抬头,像是已经把那一层关上了。
周咏梅站在桌边没有立刻走,低头看着许大茂把场记单叠好放进文件夹里,手指在纸面上压平褶皱,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
周咏梅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许大茂,你收工之后有安排没有?”
许大茂的手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有几场明天的戏要提前对一下走位。”
周咏梅听了这句话,没有追问,也没有坚持,像是已经从许大茂回答的分寸里听出了那个把工作端上来挡在面前的动作。
“那行,你先忙。”
周咏梅转身走了。
许大茂站在桌边,手指还搭在文件夹上,像是还没有把那个姿势完全松开。
许大茂没有抬头看周咏梅走远的背影,继续把桌面上剩下的东西收进布袋里,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出片场。
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没有放慢脚步,夜风从街道拐角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替自己合上一本还没有翻完的书,手指还卡在刚刚读过的那一页,来不及重新翻开,就被风带走了。
晚上许大茂坐在出租屋里,把明天的走位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桌边,在床边坐下来。
许大茂想起了娄晓娥,想起来了在四九城时,当自己查出不孕不育,娄晓娥对自己说的话。
想起到港岛后,娄晓娥对自己说的话。
回想以前的那个自己,自以为聪明,真是傻的可爱,钟国胜比自己小,看问题很透,顾虑自己的感受,先是委婉劝自己,后来挑明了告诉自己,但是自己不懂。
经历过娄晓娥的事后,许大茂坐在这间屋里,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别人递过来的善意。
许大茂不知道周咏梅是不是真的对自己有好感,还是只是觉得自己好用、省心、不会添麻烦,或者两者兼有,自己不想弄明白。
因为弄明白就意味着自己得给出一个回应,而自己已经不记得该怎么给出那种回应了。
许大茂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桌上那本剧本,把它拿起来放在手里,没有翻开,只是掂了一下它的重量,又放下了。
明天还要拍戏,还有很多场次等着自己走完。
许大茂把剧本放回桌角,躺下来。
窗外的电车声从远处传来,在轨道上滑行了一段,然后慢慢停住了,像是已经走完了它今晚的最后一程。
许大茂在黑暗中闭着眼,听着那声音慢慢停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替自己把一扇还没有完全关上的门轻轻带好,不带锁,不带声,只是让门板在门框里合拢,合拢之后就不再留缝隙。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拉过被子盖到肩膀,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收工之后,许大茂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把明天要拍的几场走位又看了一遍。
场务把灯关了,摄影机盖上了防尘布,道具箱靠着墙码成一排,铁皮箱门的搭扣已经被扣紧了。
许大茂站起来伸了一下腰,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朝片场门口走去。
走出大门的时候看见周咏梅站在门口的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像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周咏梅看见许大茂出来,没有说“收工了”,只是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煲了汤,喝不完,你带回去。”
许大茂低头看着那个纸袋,袋口封着,边缘被热气洇出一点湿痕,像是汤刚装进去不久。
许大茂站了一下,伸手接过来:“谢谢周姐。”
许大茂接的时候手指碰到纸袋底部,温热的触感隔着纸面传过来,不烫,像是被人提前晾了一会儿才封好口。
许大茂没有说更多的话,也没有问“你等了多久”,只是把纸袋接过来,拎在手里。
周咏梅看了许大茂一眼,没有多停留,转身朝街的另一头走了。
走路的步子不快,路灯把周咏梅的影子从短拉长,又从长收短,在下一个路灯底下又重复了一遍相同的弧度,然后拐了个弯,被墙挡了一下,看不见了。
许大茂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纸袋,纸袋的温度从底部慢慢渗出来,贴着自己的指腹,像是正在替自己握着一点自己不该接住的东西。
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回到屋里之后许大茂把纸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里面是一只保温杯,盖着盖子。
许大茂旋开盖子,汤的香气升起来,像是有温度从杯口漫出来,在灯下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汽,碰了一下许大茂的下唇又散开了,像是有人替许大茂把接下来的话先放凉了一层。
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汤面,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盖子重新盖好,放在桌角。
许大茂坐在床边,没有去喝那碗汤,只是看着它放在桌角的位置。
保温杯的白色漆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跟这间屋里其他东西不一样,桌子是旧的,布袋是旧的,墙上的裂缝也是旧的,只有这只杯子是新的。
许大茂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往桌子里侧推了一下,像是还没有想好该把它放在离自己多远的位置上。
接下来几天,周咏梅没有再送东西来,照常来片场看拍摄,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几场戏,看完就走,像以前一样不打扰拍摄,也不多留。
许大茂也没有主动去找周咏梅说话,拍完自己的戏份之后就坐回监视器后面看回放,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但许大茂发现自己会在拍摄间隙抬头往周咏梅常站的位置看一眼。
有时候周咏梅站在那里,有时候已经走了。
许大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只是那个位置空着的时候,自己会觉得片场里少了一样已经习惯了的东西,像是墙角少了一盏一直亮着的灯,不碍事,但光线的分布变了。
有一场戏需要拍一个黄昏的街景,光线要求比较严格,从下午等到傍晚,天边的颜色一直不合适,许大茂让大家先歇着,自己蹲在路边等着。
周咏梅走过来,在许大茂旁边蹲下来,没有问“还要等多久”,也安静地蹲在那里看着天边。
两个人蹲在路边,中间隔着一截肩膀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天边的云层终于开始变颜色的时候,许大茂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后面看了一眼,转身朝剧组的方向说了一句“可以了,准备拍”。
许大茂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周咏梅还蹲在原地,也在看着天边。
许大茂喊了一声“周姐”,周咏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过来站到监视器旁边,没有挡到许大茂的视线,也没有说话。
收工之后,许大茂收拾好东西走出片场的时候,发现门口没有人在等自己。
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下,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暖意和烟火气,把远处电车轮轨的吱嘎声和夜市的喧闹揉在一起,又吹散。
许大茂站了两三秒,然后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想着刚才拍戏的时候,周咏梅蹲在自己旁边等天色变暖的那段时间。
周咏梅蹲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像是为了等自己开口,也不像是在要求自己先开口。
许大茂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放慢了步子,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没有立刻掏出来,像是还在等一个念头落地,确认完了才继续往前迈了一步。
许大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习惯有人在自己旁边等着了,但站在路灯底下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跨过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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