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场离开以后，陈知远没有再去别的地方。
采访没有，庆功宴也没有。
市里原本确实有安排，不过考虑到他昨晚刚刚完成比赛，今天又坐飞机回来，最终还是全部往后推了。
对陈知远来说，这当然再好不过。
晚上七点多，车子重新驶进锦云府。
窗外熟悉的人工湖、绿化、路灯一点点从视野里掠过去。
从昨晚白鹭体育场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的那种喧闹感，终于慢慢淡了下来。
林晚坐在副驾驶回头，“直接回家？”
陈知远看了一眼窗外，“先去我姐那边。”
林晚：“……”
林薇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她已经问过三次你几点到了。”
陈知远转头，“什么时候？”
“第一次你还在飞机上。”
“第二次刚落地。”
“第三次刚才领导跟你说话的时候。”
林晚在前面没忍住笑，“沈总估计比你自己还关心你什么时候回家。”
陈知远也笑了一下，“那当然。”
……
几分钟以后，车停下，陈知远自己抱着那个黑色鞋盒下来。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包不要？”
“明天再拿。”
“鞋就拿？”
“嗯。”
“……”
行，什么重要，一目了然。
……
门刚打开，客厅里的灯亮着。
陈知远才换好鞋，里面已经传来脚步声。
“知远？”
“姐。”
沈曼华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长发松松挽着，显然没有出去。
看见陈知远的第一眼，她没有问机场怎么样，也没有问市长接机，甚至连9秒58都没提。
而是站到他面前，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腿给我看看。”
“？”陈知远愣了一下，“腿？”
“嗯。”
“腿有什么好看的？”
“昨天跑那么快。”沈曼华皱了下眉，“今天还飞回来，真一点都不疼？”
“真不疼。”
“肌肉呢？”
“也没事。”
“脚踝？”
“没事。”
“膝盖？”
“姐。”陈知远终于忍不住笑，“我跑的是一百米，不是刚从山上滚下来。”
“少贫。”
沈曼华根本不吃这一套。
“昨天比赛结束以后，镜头一直拍你，我看你走路倒是正常，但你自己不一定有感觉。”
“……”
陈知远看着她，突然有点想笑，全世界都在问。
9秒58什么感觉？逆风0.6怎么做到的？下一次准备跑多少？
只有回到这里以后，沈曼华第一句话是，腿疼不疼？
“真的没事。”陈知远往前走了一步，“检查过了。”
“确定？”
“确定。”
“那就行。”
沈曼华嘴上这么说，可视线还是又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确认这小家伙确实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她才终于慢慢松下来。
昨天比赛的时候，她当然看了，而且是从头看到尾。
前半程领先的时候，她就已经坐直了。
六十米以后差距越拉越大，她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最后十米，陈知远没有回头，狠狠干到终点。
那一刻她还只是觉得，应该又破纪录了。
直到大屏幕上跳出：【9.58】
沈曼华整个人都安静了。
她不懂短跑里的每一个技术细节。
可她知道这个数字，全世界都知道。
所以昨天晚上，在所有人都在疯狂讨论“世界纪录”的时候。
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兴奋，而是看着镜头里的陈知远，想确认他跑完以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想到这里，沈曼华忽然伸手，“过来。”
陈知远一听就知道她要干嘛，“姐。”
“嗯？”
“刚回来就抱？”
沈曼华看他，“不能抱？”
“能。”
“那还废话。”
“……”
陈知远自己都笑了，下一秒，已经非常自然地往前靠进去。
沈曼华伸手抱住他，手掌落在后背，刚开始只是很普通地抱了一下。
可真正把人抱进怀里以后，她才突然发现。
昨天隔着电视、直播、手机看这个小家伙站在五万人中央。
和现在重新把人抱住，完全是两种感觉。
昨晚，他是追平男子百米世界纪录的陈知远。
今天，回到这里以后，还是那个会叫她姐，会靠进她怀里，会吃她做的饭。
有时候还会故意用一句“哦”把她气得想拍他的知远。
沈曼华手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真厉害。”
陈知远靠在她肩上，“什么？”
“9秒58。”
“哦。”
“……”
啪，后背立刻挨了一下。
“姐。”
“嗯？”
“刚说完厉害就打我？”
“谁让你又哦。”
陈知远笑，“那谢谢姐姐夸奖。”
“这还差不多。”
抱了一会儿，沈曼华才松开，然后视线很快落到了放在旁边黑色鞋盒。
“这就是昨天那双？”
“嗯。”
“给我看看。”
“好。”
盒子打开，那双V6安安静静放在里面，鞋后，【9.76】
沈曼华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这个数字现在是不是没用了？”
“过期了。”
她被这个形容逗笑，“世界纪录保持者就这么形容自己的亚洲纪录？”
“那不然呢？”
“9秒76以前不是很厉害？”
“是挺厉害。”
“现在呢？”
“现在9秒58。”
“……”
还真没法反驳。
沈曼华伸手拿起其中一只，很轻，轻到有点出乎她预料。
“这么轻？”
“比赛鞋。”
“就靠这个跑9秒58？”
“姐。”
“嗯？”
“主要还是靠我。”
“……”
沈曼华看了他两秒，突然笑了，“今天怎么这么自信？”
“事实。”
“行。”她把鞋重新放回去，“确实主要靠你。”
过了几秒，她忽然问，“巴黎还要跑？”
“肯定啊。”
“100米？”
“还有200，400，接力。”
“……”
沈曼华动作停了一下，“多少？”
“暂时四个。”
“暂时？”
“嗯。”
“……”
她眼睛一点点眯起来，“陈知远。”
“嗯？”
“你不会准备瞎折腾吧？”
“什么叫瞎折腾？”
“100米才刚跑出个世界纪录。”沈曼华看着他，“现在又200，又400。”
“田协提的。”
“真的？”
“真的。”
“不是你自己主动要求？”
“这几个不是。”
沈曼华敏锐地抓住重点，“这几个不是？”
“……”
陈知远沉默，坏了，说快了。
沈曼华看着他，“还有几个是？”
“暂时没有。”
“陈知远。”
“真没有。”
“那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以后可能试试别的。”
“比如？”
“不知道。”
“……”
沈曼华盯着他看了足足几秒，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小家伙以后去国家队集训的时候，大概率不会太老实。
“算了。”她懒得追问，“反正有专业团队看着你。”
“嗯。”
“你自己别乱来。”
“我什么时候乱来了？”
“你东京回头算不算？”
“……”
陈知远不说话了。
沈曼华嘴角一弯，“怎么不说？”
“过去的事情不要一直提。”
“现在知道丢人了？”
“没有。”
“那你耳朵红什么？”
“……”
“哈哈。”
……
闹了一会儿，沈曼华才想起来，“吃饭没有？”
“飞机上吃了一点。”
“那就是没吃。”
“吃了。”
“飞机餐也叫吃饭？”
“……”
熟悉的逻辑又来了，十分钟以后，陈知远坐到餐桌旁，面前重新摆上饭菜。
沈曼华一边给他盛汤，一边还在说，“最近训练量别一下加太大。”
“嗯。”
“200米什么时候测？”
“五月初。”
“学校呢？”
“正常上。”
“明天就去？”
“嗯。”
沈曼华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世界纪录保持者明天去上学。”
陈知远接过汤，“怎么了？”
“没怎么。”
她只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昨晚，全世界都在喊9秒58。
今天，市长亲自接机。
明天呢？
蓉城七中，高二（3）班，第一节课，该干嘛干嘛。
……
晚上十点出头，陈知远从这边回自己家。
临走以前，沈曼华又叫住他。
“知远。”
“嗯？”
“巴黎。”
“怎么？”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陈知远看她。
沈曼华靠在门边。
“9秒58已经很好了，以后能不能更快，慢慢来。”
“别因为全世界现在都等你破纪录，就觉得自己必须什么时候做到，你才十七，知道吗？”
陈知远安静了两秒，然后点头，“知道。”
“真知道？”
“嗯。”
他停了一下，忽然笑起来。
“不过姐。”
“嗯？”
“我自己也挺想知道还能不能更快。”
沈曼华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很明显的期待，最终也笑了。
“那就去试。”
“嗯。”
“但别受伤。”
“好。”
“回去吧。”
“晚安，姐。”
“晚安。”
……
第二天，四月二十二日，周一。
早上七点三十八分，蓉城七中。
……
陈知远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的时候。
一路上的情况，已经开始有点不对。
一楼，有人看他。
二楼，还有人看。
到了高二楼层，情况更明显。
“陈知远！”
“卧槽，真来了！”
“世界纪录保持者今天真上课？！”
“废话，他不来干嘛？”
“不是……我就是感觉有点不真实。”
“昨天市长接机。”
“今天上早课。”
“这也太割裂了。”
陈知远一路走过去，听得嘴角都有点抽，这些人是不是忘了，自己本来就是学生？
而走到高二（3）班门口的时候，里面原本还挺吵。
易周正在和后面几个人聊天。
周野趴在桌上。
李梦瑶低头翻书。
直到前排有人看见门口，忽然来了一句，“世界纪录来了。”
“……”
教室瞬间安静，下一秒，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
……
陈知远站在那里，背着书包，和以前每一个普通周一，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所有人现在脑子里都在闪同一个东西。
【9.58】
……
教室安静了两秒，三秒，然后。
轰！！！
“卧槽！！！”
“陈哥！！！”
“世界纪录！！！”
“9秒58！！！”
“你他妈真跑到了！！！”
“陈知远！！！”
整个教室瞬间炸锅。
陈知远刚走进去，前排几个人已经围了过来。
“陈哥，昨天什么感觉？！”
“逆风0.6真的假的？”
“你跑的时候知道自己那么快吗？”
“你最后怎么不回头了？！”
“废话！谁敢让他再回头！”
“鞋呢？！”
“那双9.76呢？！”
“听说耐克已经要做9.58了？”
一个问题接一个。
陈知远人都还没走到座位，已经快被堵住。
最后还是易周从后面大喊一声。
“让一下！”
众人转头。
易周一脸正经，“世界纪录保持者也是要坐位置的。”
有人让开以后。
陈知远终于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然后看向易周。
“你今天还挺像个人。”
“滚。”
熟悉了，还是那个易周。
下一秒，易周立刻凑过来。
“老陈。”
“嗯？”
“我有一个问题憋一晚上了。”
“说。”
“前晚跑到9秒58以后，你第一反应到底是什么？”
“爽。”
“没了？”
“还有。”
“什么？”
“V6过期了。”
“……”
易周看了他足足三秒，然后，“你他妈……”
整个人直接笑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旁边人一听也疯了。
“什么叫V6过期了？！”
“那是9秒76啊！”
“亚洲纪录鞋！”
“别人一辈子跑不到的数字，你穿一场就给人家整过期了？！”
“耐克听见都得哭！”
……
周野也转过来，“陈老师。”
“嗯？”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陈知远看向她，“什么？”
“我要求不高。”周野嘴角一点点扬起来，“世界纪录。”
“……”
易周顿时反应过来。
“卧槽！真让她奶中了！”
“周野！你下次要求能不能高一点？”
“比如？”
“9秒40！”
“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教室再次笑成一团。
李梦瑶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参与。
直到大家稍微散开以后，她才侧过脸。
“恭喜。”
陈知远看向她，“谢谢。”
李梦瑶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补了一句，“真的很厉害。”
“这个昨天已经很多人说了。”
“那我不能说？”
“能。”
“那你废什么话？”
“……”
陈知远愣了一下，怎么感觉这句话最近谁都开始会了？
李梦瑶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低头继续看书。
……
就在这时，又有人走进来，曹明远。
刚才还乱成菜市场一样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一半。
老曹站在讲台前，先看了一眼全班，然后视线落到陈知远身上。
“回来了？”
“回来了。”
“腿没事？”
“没事。”
“身体呢？”
“也没事。”
“行。”曹明远点头，“那就正常上课。”
“……”
全班安静一秒，随后有人没忍住笑。
曹明远也笑了。
“怎么？世界纪录保持者就不用上课了？”
没人说话。
“人家自己都来了，你们激动什么？”
他说着，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
“对了，陈知远。”
“嗯？”
曹明远看着他。
“上周五发的化学卷子，写了吗？”
整个教室安静。
下一秒。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卧槽！！！”
“世界纪录保持者回校第一件事：交作业！”
“老曹你是真狠啊！”
陈知远自己都无语了，从书包里把卷子拿出来，“写了。”
曹明远点头，“那就行，下课交。”
“……”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整个教室继续笑。
易周已经趴在桌上笑得快喘不过气，“老陈。”
“干嘛？”
“我突然觉得你这个世界纪录有点掉价。”
陈知远看他，“为什么？”
“昨晚人类历史最顶端。”
“今天。”易周指了指他手里的卷子，“化学作业。”
陈知远看了他两秒，“你上次化学多少分？”
易周脸上的笑瞬间消失，“能不能别聊这个？”
“为什么？”
“影响感情。”
“哦。”
“……”
易周深吸一口气，“滚。”
……
第一节课铃声很快响起，老师进门。
全班慢慢安静下来，窗外阳光落进教室。
黑板，课本，试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而后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昨天才刚刚被市长接回蓉城、前天刚刚逆风0.6跑出9秒58的十七岁少年。
已经低下头，翻开了课本。
……
世界纪录归世界纪录，周一还是得上课。
而对于陈知远来说，鹭城那一枪结束以后，下一阶段，也终于开始了。
五月，200米，然后400米，再然后……巴黎。
而谁都不知道，那个昨天还在会议室里随口问了一句：【奥运会只能报这些？】的十七岁少年。
究竟还会把这个夏天，折腾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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