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空的话音还在静室里回荡。

顾辞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方丈这饼画得倒是大。”

“可惜顾某胃口不好,吃不下。”

“放肆!你们莫不是真的不怕死?”

话音未落。

赵文翰带着大批差役跨入静室,手中的强弩齐齐端平。

“大理寺与刑部奉旨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刃!”

净空看向赵文翰。

“前山的数百武僧呢?”

赵文翰按住腰间佩刀。

“伏魔洞已被查封,顽抗者尽数伏诛,余者皆已缴械受缚。”

铜炉里的龙涎香还在燃着。

但望着满屋强弩,净空的心已经快要死去。

“完了,全完了……”

“老衲几十年的心血,几十年的基业啊!”

圆通缩在墙边,小声劝道:

“方丈,朝廷已将山门围住,咱们投降吧。”

“账面上的事,也未必全无转圜……”

“闭嘴!”

净空指着圆通破口大骂。

“这些年你吃了白云寺多少供奉,收了多少香火,如今官差一来,便急着把自己摘出去?”

圆通张张嘴,往墙边又退了一步。

净空胸膛起伏,自知今日绝无生路。

“戒嗔,还愣着做什么?”

“动手!”

“给老衲把这群朝廷狗官全杀了,一个不留!”

戒嗔抡起铜棍。

“十八罗汉,护送方丈下山!”

“杀!”

十八名罗汉同时扑出,静室内原本已经丢下兵刃的武僧,也有人伸手去捡地上的短刀。

净空趁霍云分神留意顾辞之时,向前跨出一步。

他将自己的脖颈送向剑锋。

噗嗤。

鲜血染红了明黄袈裟。

净空倒在蒲团边上,一双泛黄的眼睛圆圆睁着,瞪向顾辞与傅青霄。

“来,来世……老衲再找你们算账……”

戒嗔瞧见这一幕,目眦欲裂。

“狗官!纳命来!”

赵文翰面色冷峻。

“放箭!”

弓弦接连响起,第一排铁箭平射而出。

冲在前方的武僧倒下大半。

紧接着第一排差役后撤上弦,第二排、第三排迅速补上射击。

箭矢密不透风。

第四排、第五排持强弩在后戒备,阵型丝毫不乱。

冲过来的武僧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便纷纷中箭仆倒。

戒嗔仗着皮糙肉厚,硬是抡着铜棍踏过血泊,带着残存的三名罗汉扑向顾辞。

霍云身形一晃。

剑鞘自下而上挑出,点在戒嗔肋下气海穴上。

戒嗔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翻倒在地,霍云抬手一掌切在他后颈,干脆利落将人打晕过去。

余下的武僧见首领一招被废,再无半分战意,手里的家伙哐当全扔在地上,抱头跪了一地。

傅青霄见状眨眨眼:

“霍兄这身手,当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安心。”

霍云收回剑鞘,站在顾辞侧前方,神情紧绷,一言不发。

墙角边。

圆通早已经吓得双腿发软,顺着墙根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求饶。

“钦差大人饶命啊!”

“小僧不过是个在山前管账迎客的苦命人,杀人越货、私扣人质的恶事,全是净空和戒嗔干的!”

“小僧从头到尾连只鸡都没杀过啊!”

顾辞走到跟前,淡淡道:

“圆通住持方才不是还要给本官洗髓点化么?”

“怎么这会儿成了苦命人了?”

圆通涕泪横流,双手合十作揖。

“大人明鉴!小僧有用!大人千万别杀小僧!”

“白云寺在山外还有两处窝点,专门负责接应那些拐来的小姑娘!”

“寺里藏金银的暗库、往来豪绅送礼的私账,全在小僧脑子里记着!”

“只要大人饶小僧一命,小僧全招!”

赵文翰眼里满是鄙夷。

“铐起来,先把嘴给我堵上。”

两名精干差役立刻上前,铁索一搭,将瘫软如泥的圆通拖了出去。

门外脚步声急促。

江行简与方妙妙快步跨入静室。

江行简身上沾了些草屑,拱手回禀:

“顾兄,禁闭室和佛母坛全拿下了,里头关押的四百多人,一个不少全救了出来。”

方妙妙将腰间的小水囊递给赵文翰,眉头蹙着。

“只是好多姑娘和后生被关得太久,整日里被那群恶僧灌符水恐吓,连自己的爹娘叫什么都记不大清楚了。”

顾辞温声吩咐:

“让随行的医者多配些安神的汤药送过去。”

“妙妙,你带女工们多陪她们说说话,吃些热乎的,慢慢将各家的籍贯核实出来。”

“不着急赶路,人先养稳当了再说。”

方妙妙乖巧应下。

“好,我这就去办。”

正说着话,薛明阳气喘吁吁跑了上来。

“辞弟!老赵!”

“后山那片乱石岗子底下……挖出了几百具白骨!”

静室里的人脸色皆是一沉。

薛明阳缓过一口气,接着说道:

“不过顺着暗道,我们把后山的藏宝洞和地窖全翻开了。”

“好家伙,这帮秃驴是真能敛财啊!”

“光是江南和北地各大钱庄的通兑汇票,加起来就有八百一十万两!”

“更离谱的是,后山密洞里还屯了整整三十万石上好的精米白面!”

“外头百姓啃树皮吃泥巴,他们在这吃香喝辣!”

傅青霄语气冰冷:

“乱石岗下堆白骨,地窖里头藏金粮,当真该千刀万剐。”

顾辞当即下令。

“银票与粮食全数封存,造册入档,分文不许挪动。”

“这三十万石粮食,正好解了北直隶七府赈灾的燃眉之急。”

赵文翰点头。

“我亲自带人收纳。”

……

夕阳西下。

白云寺已被四部钦差队全盘接管。

前殿四处巡逻的差役,脚步整齐,曾经烟雾缭绕的魔窟归于平寂。

后院偏厅内,火头军熬好了杂粮米饭,配了几盆炒白菜和蛋花汤。

众人围坐在一起用饭。

薛明阳端着大碗,吃得狼吞虎咽。

“香,真香!”

“在山上装了几天傻大款,还是这口热饭踏实。”

赵文翰给他夹了块牛肉。

“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方妙妙坐在一旁捧着小碗喝汤,同江行简低声商量着明日安置流民的章程。

顾辞目光落在厅前。

霍云倚在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辞走到木桶旁,盛了碗热乎乎的米饭,又配上了牛肉、白菜和肉汤。

他端着碗,走到霍云身前。

“怎么不吃?”

霍云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

“公子,今日是属下失职大意了。”

“若是当时手里的剑收得再快半分,净空便没有机会撞剑自刎。”

“净空一死,云担心很多勾结地方豪绅的暗线会断了活口。”

“属下办事不力,甘愿受罚。”

顾辞声音清朗:

“当时方寸之间,你既要制住恶首,又要护我和傅兄周全,何来失职之说?”

“再者,寺内的私账和密信全在,圆通也招了,少了一个嘴硬的老和尚,无碍的。”

见霍云依旧愣着。

薛明阳端着碗,凑过来嚷嚷:

“哎呀霍兄,你快接着吧!”

“辞弟亲自盛的饭,我都没吃过几次捏!”

霍云伸出双手,稳稳接住了那碗米饭。

“属下……谢过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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