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园文会结束一周后。
休祥坊,戚府。
顾辞由管家莫青山引着,穿过冗长的抄手游廊。
庭院深深,两侧古松苍劲,翠柏森然。
清幽雅致的石板小径打理得纤尘不染。
不同于寻常达官显贵的雕梁画栋,整座宅子透着一股历经沙场的冷峻与厚重。
拐过一道角门,一只毛色灰白的老猎犬趴在廊柱下打盹。
它的右前腿缺了半截,伤口早已愈合,皮毛被人梳理得干干净净。
听见脚步声,老犬抬起头,又慢慢趴了回去。
莫青山声音放得很轻。
“这是老尚书当年从闽浙带回来的军犬,跟了大人十六年了。”
“当年平倭时,它替大人挡过一刀。”
顾辞看着老犬残缺的前腿,微微颔首。
“有灵性。”
莫青山微微欠身,没有多说。
来到内院,廊下的石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水面浮着半片落叶。
莫青山在书房前停下脚步。
“顾公子,大人在里面等您。”
“有劳莫叔引路。”
穿过门槛,顾辞跨入了戚府的书房重地。
屋内燃着淡淡的檀香。
中央摆着一张黄花梨木大案。
案上棋盘纵横,黑白双子厮杀正酣。
坐在主位的戚远舟手执白子,眉头微锁。
坐在他对面的老者,背对着房门。
顾辞停下脚步,刚欲拱手行礼。
那名老者已然落下一枚黑子,嗓音带着几分熟悉的沙哑。
“老戚,这盘棋你输了。”
戚远舟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将手中白子丢回棋篓。
“你这老东西,十年前下不过我,如今倒学会使阴招了。”
“哼,什么阴招?”
老者拈起一颗黑子。
“你的白棋一开局就奔着杀大龙去了,中盘腹地全是空的。”
“这叫有勇无谋。”
戚远舟不服气道:
“老夫当年在闽浙打仗就是这个路数,一路平推,倭寇连跑都来不及。”
“所以你打仗是把好手,下棋是个臭棋篓子。”
顾辞越听越不对劲,随即快步绕过屏风。
待看清老者面容时,顾辞眼中泛起惊喜。
“老师?”
身着竹青夏布长衫的陆正明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关门弟子,打趣了一句。
“怎么,见到老夫不开心?”
“弟子不敢。”
顾辞上前,规规矩矩作了一揖。
“弟子高兴还来不及。”
“只是事先不知道老师也在,有些意外。”
“嗯,气色不错。”
陆正明放下手里的黑子,眼底漾起几分欣慰。
“过完年进京才多久,你小子在帝京闹出的动静,比在河南府五年加起来还要多。”
“又是大理寺审旧账,又是通惠河抓蛀虫,沧浪文会更是一篇《爱莲说》把世家门阀骂得哑口无言。”
陆正明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你这番大包大揽的做派,落在某些人眼里,已然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陛下用你当刀,世家视你为敌。”
“年纪轻轻,锋芒毕露,你就不怕哪天在阴沟里翻了船?”
顾辞闻言并未慌乱,神色坦然迎上恩师的目光。
“老师教诲,弟子时刻铭记。”
“只是有些事,既然坐在那个位置上,便不能装聋作哑。”
“苏玉娘的孤女冤案若是不翻,大奉律例便是一纸空文;通惠河的沉船黑幕若是不揭,沿河数十万漕工百姓便永无宁日。”
“至于沧浪园的文会,大理寺受尽清流白眼,弟子身为寺丞,总该替衙署挣回一口骨气。”
“说到底,弟子办的是公道,守的是本心,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旁人戳脊梁骨。”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陆正明原本紧绷的面容忽然舒展开来,指着顾辞,看向身旁的戚远舟。
“瞧瞧,老夫说什么来着?”
“这小子表面看着温润如玉,骨子里比谁都硬气。”
“老夫刚才故意吓唬他,他倒好,一番大道理把老夫的嘴都给堵严实了。”
陆正明转过头,眼底全是掩不住的赞赏。
“做得好。”
“这几件事,你办得不仅没有错,反而比老夫预想的还要漂亮得多。”
“读书人若连这点血性与担当都没有,读尽万卷诗书,也不过是个精致利己的蠹虫。”
戚远舟在一旁抚须感叹,嗓门洪亮如钟。
“陆老头啊陆老头,你收的这个关门弟子,确实是个罕见的苗子。”
“当年你在清河收他为徒,老夫还说你挑了个小娃娃当衣钵。”
“如今看来,当世大儒的眼光,还是这般毒辣老到。”
戚远舟招了招手,示意顾辞坐到身侧。
“来,坐下说话。”
“莫拘着礼,到了老夫这里,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规矩。”
顾辞谢过落座。
莫青山适时奉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随后悄无声息退到廊外守候。
戚远舟指着案上的残局,目光灼灼看向顾辞。
“听你老师说,你在算学与棋道上颇有独到见解。”
“你来看看,老夫这盘残局,到底还有没有生机?”
顾辞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
白子虽失了中盘大势,四周被黑子围得水泄不通,但仔细看去,左下角却暗藏着两颗暗子,犹如潜龙在渊。
顾辞沉吟片刻,伸手从棋篓中取出一枚白子,轻轻落在天元偏右的三分位上。
“棋局如朝局。”
“看似死水一潭,实则生机暗伏。”
“老尚书的白棋大开大合,看似腹背受敌,但只要舍得弃掉边角几颗浮子,将气脉连通,盘活全局并不算难。”
陆正明盯着那枚落子,眉梢微扬。
“以退为进,断尾求生。”
“你小子倒是把老夫教你的官场制衡,学得以假乱真了。”
顾辞从容回应。
“全赖老师平日点拨。”
戚远舟看着棋盘,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精芒。
他端起茶盏,语调平缓沉稳。
“你说得对,舍得弃子,方能求生。”
“如今这大奉的天,看似四海升平、文运昌盛,实则暗流汹涌。”
“三皇子拉拢世家门阀,掌控六部半数钱粮,将手伸进了漕运、粮仓与两淮私盐;边关九边虽有将士浴血,朝堂上的粮饷却屡屡被克扣作假。”
“满朝公卿,要么成了世家的同谋,要么明哲保身不敢言语。”
陆正明面容微肃,叹了口气。
“当年乾儿在世之时,一心整肃两淮盐政,欲为朝廷除此积弊,结果英年早逝,变法功亏一篑。”
“老夫心灰意冷辞官归隐,本以为这辈子再难见转机。”
“直到你在清河写出治水策,老夫才在心里又燃起了一点星火。”
顾辞静静听着两位朝堂宿儒的肺腑之言。
心头微动。
原来大皇子和老师之间还有如此多的渊源。
正思忖间,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
廊柱下原本打盹的老猎犬轻轻哼叫了一声,显然来人不是生客。
莫青山的身影停在门前,隔着帘子低声通传。
“老尚书,陆老,公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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