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钟的余音在水面荡开,久久不散。

主阁之上,戚远舟缓缓站起身来。

身旁十余位翰林老学士与文坛名宿亦是随之起身,步履沉稳地移步水榭前方的评委席。

顾辞、赵文翰与江行简向几位长官躬身一礼,随后回到了原本席位。

刚一落座,薛明阳便从旁边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栗子糕。

“辞弟,刚才被几位大员轮番夸奖,感觉如何?”

“有没有一种整座沧浪园都在你脚底下的感觉?”

顾辞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失笑摇头。

“长官抬爱罢了。”

“你若是少吃两块糕点,戚老说不定也会多看你两眼。”

袁少游将折扇在桌角一磕,笑嘻嘻道:

“那可不行,薛兄若是少吃两口,待会儿写诗没了力气,咱们清河的门面谁来撑?”

赵文翰看着两人拌嘴,无奈摇头。

“你们少说两句,有人要登台了。”

主道东侧的世家席位上,几名华服公子正围着一人低声交谈。

“慕容兄,今日这文会的头彩,除了你还有谁能拿?”

“就是,也该让这帮外省来的开开眼,见识见识慕容家的底蕴。”

慕容铄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从容一笑。

“诸位言重了,慕容去去便回。”

在周围众人的注视下,慕容铄从容起身,沿着白玉石桥步入水心圆台。

走上台心正位,他整肃衣冠。

面朝水榭评委席的戚远舟,端端正正深作一揖,随后才转身向四方看台拱手见礼。

不少士子低声赞叹。

“到底是慕容家的公子,这份从容气度,确实不一般。”

“顺天府亚元首个登台,今日这文会的门槛可定高了。”

慕容铄立于台心,声音清朗平正。

“承蒙戚老与诸位前辈垂青,赐下品花明志之雅题。”

“慕容不才,忝为东道,偶得拙赋一篇,名唤《姚黄魏紫盛世赋》。”

“便以此赋,为诸位兄台抛砖引玉。”

他目光微抬,朗声念诵。

“窃闻天地运化,各秉其精;百卉争妍,独尊姚魏。”

“根植帝京沃土,承天露于瑶池;葩吐千重华彩,冠群芳于九垓。”

“不借春风之媚,自彰天相之华;不假凡草之色,独领社稷之瑞。”

“盛世之安,赖擎天之巨木;百花之茂,托国色之宏纲。”

“凡夫草木若无名园庇,终老荒山瓦砾间;士欲凌云成大器,当知附骥上青天。”

洋洋洒洒念罢,词句华美,典故如织。

前半篇写尽了牡丹的天香国色,后半篇却直指门第。

意思再明白不过:

牡丹天生高贵,世家生来便是朝廷柱石;寻常草木要想出头,就得乖乖附骥名门。

话音刚落,东侧席位上那几名华服公子率先站起身,大声喝彩。

“好赋!”

“气象恢宏,立意无双,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评委席上,几位文坛名宿亦是微微颔首,抚须低语。

“辞章考究,把牡丹的富贵大气写透了,确实难得。”

“慕容家这千年家学,名不虚传。”

台下聚集的各省寒门举人,脸色有些难看。

慕容铄看似在赞颂牡丹,实则把天下寒门踩在脚下,字里行间那股居高临下的施舍气,压得不少人心里发堵。

坐席之间,吏部侍郎之子冯伯庸嗤笑一声。

“满口君子,满篇门第。”

“京中世家的脸,都快让他丢尽了。”

徐长卿皱起眉头。

“文章是好文章,但字里行间全是傲慢。”

梁思齐叹了口气。

“慕容家向来以帝京士首自居,他这是先声夺人,想给全场定个规矩。”

薛明阳听得有些犯迷糊,挠了挠头。

“辞弟,他这赋念得挺顺溜,怎么大伙儿脸色都不对劲?”

袁少游在旁边撇撇嘴。

“薛兄,人家那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他们生来便是名园里的牡丹,咱们都是路边的野草。”

“野草想出头,就得乖乖去给他们当门客、跑腿,再求他们赏口饭吃。”

薛明阳一听,手里的糕点顿时不香了。

“好家伙,写个文章还能这么瞧不起人?”

顾辞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辞藻虽工,但我不喜欢。”

慕容铄下台后,主裁席旁的令官敲响了手中的小铜锣。

“诸位才俊,凡有佳作者,皆可继续。”

有了慕容铄开头,园中的文人墨客纷纷动了心思。

不多时,便有几名士子陆续走上圆台。

有人咏金桂,赞其十里飘香。

有人赋秋菊,夸其傲骨凌霜。

亦有人写芍药与海棠,辞句对仗,各有巧思。

台下不时响起几声礼貌的叫好。

只是这些诗文虽然规矩,但在慕容铄那篇大开大合的牡丹赋面前,终究显得单薄,没能打破那股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慕容铄端坐在东侧首席,神色悠然喝着茶,仿佛全场的风头已尽在掌握。

冯伯庸看不过,站起身来。

“拿一朵温室里的牡丹压人,未免有些太小觑天下士子了。”

他转头看向顾辞与梁思齐。

“诸位稍坐,我去会一会他。”

冯伯庸大步迈过石桥,走上水心圆台。

行至台心,他朝评委席躬身一礼,随后朗声道:

“吏部生员冯伯庸,偶得七律一首,题为《咏梅》。”

他略作停顿,声音顺着水面传向四方。

“万木凋零冻气深,孤根独抱雪中金。”

“不随红紫争春暖,偏向冰霜吐苦心。”

“清节自持凌冻壑,幽香不染到重阴。”

“莫言草木无风骨,傲立群山天地钦。”

诗声落下,四下先是一静。

慕容铄写牡丹,称名花生来尊贵,寻常草木唯有依附名园,才能得见青天。

冯伯庸偏偏写梅。

梅花不生暖阁,不承天露,也不必借名园庇护。

越是风霜刺骨,越见一身清气。

尤其最后两句,更是将慕容铄踩在脚下的“凡夫草木”,堂堂正正扶了起来。

草木有草木的风骨,寒门有寒门的脊梁。

真正的世家高门,从来不会因出身而轻视天下士子。

评委席上,戚远舟露出一抹笑意。

“冯家的小子不错。”

“生在高门,眼睛却没只盯着自家门楣。”

旁边几位老学士彼此对视,纷纷点头。

“辞句不算奇绝,胜在立意清正。”

“梅生寒野,不借名园,此志倒是合了君子二字。”

这一次,起身的不只是京城士子。

关中、湖广、山东与江南几处席位上,同样有人拍案叫好。

“好一个莫言草木无风骨!”

“牡丹有牡丹的富贵,寒梅也有寒梅的清节,谁又天生比谁低上一等?”

“冯兄这首诗,替我等把心里那口气写出来了!”

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方才压在众人心头的憋闷,也随这首《咏梅》一扫而空。

冯伯庸步下石阶,快步回到坐席前。

“顾兄,见笑了。”

顾辞提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

“凌寒傲骨,不随流俗。”

“冯兄好诗。”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969/268496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