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生看着长案前那个明晃晃的三十七分,身子晃了晃。

险些栽倒在地。

自己将生平最拿手的民生农桑与辞赋完美结合,发挥出巅峰水准。

还是输了。

大奉连输两局,比分来到零比二。

画舫内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如同巨石般重重压在所有人的胸口。

只要再输一局,百艘主力漕船就将拱手让人,大奉的颜面,即将跌入万丈深渊。

人群中传来低声的啜泣。

“我们大奉,当真要绝于今日吗?”

“那可是一百艘主力漕船,若是输了,江南的岁粮怎么运,北地的军需拿什么补?”

“完了,全完了。”

几名老一辈的中原名士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泪水。

鼓声再起。

大虞不给大奉任何喘息机会,宋星回登场。

他穿着太学规制的暗纹锦袍,脚步迈得四平八稳。

走到案前。

宋星回没有一句废话,提笔便是一篇《洛川古柏赋》。

他写古柏临水而生,根入石隙,枝承风霜。

起句稳。

铺陈稳。

用典稳。

就连收束,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大奉几名老学者越听,脸色越难看。

“此人不是来争惊艳的。”

“他的文章没有冒险,也就没有破绽。”

“想胜他,至少得拿出超出一筹的佳作。”

香烬笔停,木牌挂出。

三十六分。

宋星回将大奉彻底逼入了死角。

画舫内一片凄风苦雨。

大奉士子们面如死灰,甚至有人手抖得端不稳茶盏。

“顾案首,大奉不能再输了啊。”

“您连中三元,定有破局之法,求您出手吧。”

“顾案首,救救大奉的漕船吧。”

几名年轻的太学生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哀求。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顾辞的身上。

大虞那边的嘲讽声更大了。

“这就开始求救了?”

“你们那个什么案首,怕是早就吓得腿肚子转筋了吧。”

“一个毛头小子,也想力挽狂澜,真是痴人说梦。”

清河县这边,陈良急得满头大汗。

“顾兄,不能再等了,你若是再不出手,咱们大奉的漕船就真保不住了啊。”

顾辞端坐在椅上,目光与一旁的江行简在空中相汇。

两人都没有说话,那是一份相处已久的默契。

江行简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笑意。

他长袖一甩,从席位上缓缓站起身。

陈良愣在原地。

他看着越过顾辞走出去的青衫背影,嘴唇哆嗦了两下。

“江兄,你这是……”

赵文翰抬手按住陈良的肩膀。

“陈兄,坐下。”

“顾兄不能在这个时候下场。”

陈良满脸焦急。

“可是赵兄,咱们已经连输两局了。”

“若是第三局再输,这河洛文会便彻底结束了啊。”

赵文翰目光盯着大虞使团的方向,眉头紧锁。

“你好好看看大虞的席位。”

“那个号称文坛未尝败绩的谢林深,还有三王子虞北溟,到现在都未上场。”

薛明阳也在旁边拉了陈良一把,压低声音开口。

“陈兄,大虞玩的是田忌赛马,故意派宋星回出场逼辞弟下场。”

“若是辞弟现在上台赢了宋星回,后头谁来顶谢林深和虞北溟?”

陈良抬手拍了拍脑门,这才想通其中关节。

“原来如此。”

“对面这帮人,心眼也太多了。”

袁少游收起折扇,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这不是心眼多,是明牌逼宫。”

“顾爷爷若不出手,他们便说大奉无人。顾爷爷若是出手,后面两局更难打。”

“这波属实恶心。”

罗承志低沉出声。

“江兄的诗词底子与胸怀,不在任何人之下。”

“这一局交给他,最合适不过。”

孙秉礼默默握紧拳头,点头附和。

“咱们自己的人,拿得出手。”

画舫角落。

南宫棠看着出列的青衫背影,低声开口。

“公子,他们和我们想得一样。”

“顾辞不能在这个时候下场。”

萧书昀眼波静静落在顾辞身上。

“敢把第三局交给同伴,比自己出战更难。”

“若江行简输了,所有骂名都会落到顾辞身上。”

南宫棠看向她。

“公子觉得江行简能赢?”

萧书昀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客栈中那个总带着笑意的青衫公子。

每次众人争论民生,他说得不多,却总能记住那些被旁人忽略的小事。

旁人谈漕运,算的是船数与粮石。

江行简问的却是,冬日纤夫赤脚入水,会不会冻坏腿脚。

旁人谈学塾,论的是教化之功。

他最先问的,却是那些贫寒孩子中午能不能吃上一顿热饭。

半晌,她浅浅一笑。

“他心里装着寻常百姓的冷暖,落笔便有了真情。”

“心怀大悲悯者,写出来的文章,比那些高悬云端的词藻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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