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混在大唐的工科宅男李泽轩李丽质 > 第两千三百四十一章 石见银山,矿奴东渡!
贞观二十年,四月至五月。倭国,本州西部,石见。

“先挖一年”的御批,送到博多,军中人人传看。

四个字,苏定方看懂了,李绩看懂了,程处默琢磨了半天:“先挖一年,挖什么?挖城壕?”

尉迟宝林白他一眼:“挖矿。”

“倭国有矿?”程处默挠头,“俺怎么听说,这岛穷得叮当响?”

这个问题,三天后,就有了答案。

答案,在倭国本州岛的西部,一片连名字都没有的群山里。

四月初,唐军主力,自博多拔营。

这一次,兵锋没有指向东边的畿内倭国王廷的都城方向,也没有指向任何一座城。三万大军,加上工兵、司官、测绘队,乘运输舰,渡过了海峡,在本州西部的周防滩登陆。

而后,大军调头,一头扎进了西边的群山。

倭国的朝廷接到军报,懵了。

这些日子,王廷的风声鹤唳,到了顶点:博多丢了,九州没了,西境第一豪族的家督,被俘了。所有人都认定,唐军的下一步必是畿内都城的方向。各路豪族的勤王军,正星夜兼程,往东线的关隘集结;都城的城防,一日三查;连寺社的僧兵,都发下了木枪。

然后,探马来报:唐军三万人进山了。

往西。

进了西边那片,连倭国人自己,都说不清名字的深山。

王廷的紧急军议,从午后,开到了深夜。有将军说,这是佯动,唐人声西击东,主力必袭畿内;有将军说,唐人是去山里躲疫气的;还有人斩钉截铁:唐人迷路了,“海上来的人,不认得山路”。

御座上,山背大兄王一直没有说话。

这位王,年轻时在长安住过一年多。唐人的脾性,满殿的人里,他最懂。他听着满殿的将军们一条一条地猜,捏着扶手的手越来越紧。

“迷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唐人的海图,比我们的地契画得还细。当年在长安,他们的报纸,连明日的粮价都登得出来——你们,管这样的对手叫迷路?”

“传令,各关隘,严守。谁也不许出战。”

而后,他问了殿上众人,一个没人答得上来的问题:“唐人进山。他们找什么?”

吵到半夜,一个管理山泽的老官,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话,满殿,安静了:

“唐人去的那个方向……石见。”

“石见?”有人皱眉,“那种鸟不拉屎的荒山,去做什么?”

老官摇头:“不知道。石见的山里,什么都没有。连像样的猎场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满殿的人,得出了同一个结论,“唐人,必有所图。”

“可他们图什么,没有人知道。”

山背大兄王缓缓地闭上了眼。

满殿的人不知道。可他,隐隐约约知道。当年在长安,他前后三次登炎黄书院的门。第一次,被引去旁听经学;第二次,在算学部的门前被拦下;第三次,他连山门都没能进。

那座书院里,有一个年轻人,防他,防得像防贼。

如今,那个防他的人,带着大军,进了他国家的山。

这就是情报的代差:唐军知道这座岛的山里有什么,而这座岛的朝廷不知道。

这份“知道”,来自李泽轩那幅卷了十七年的海图。如今,它就摊在石见山脚下的行军案上。图上,石见群山的位置,画着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银点。

行军,走了六日。

本州西部的山,不好走:丘陵连着丘陵,河谷切着河谷,路,只有猎人和樵夫踩出来的小道。工兵营走在最前面,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山地炮拆驮了,跟着骡马,一节一节地,往山里挪。

沿途的倭国村落,看见这支军队,先是吓破了胆。村子里的青壮,全跑了。可几天过去,跑出去的人,趴在山梁上偷看,看见的唐军,不烧,不抢,不追。买粮,给钱;借道,留牌;夜里宿营,营外的水井,第二天,照旧,干干净净。

有个村子的里正,壮着胆子,进唐营,问了一句:“大军……路过的,是哪路神仙?”

通译答:“大唐的兵。进山,办矿。”

“办矿?”里正糊涂了,“这山里……有什么矿?”

通译也答不上来。这句问答,逐级报了上去,最后,报到了李泽轩的案头。他看完,笑了笑,说了四个字:

“快知道了。”

倭国的向导,几个投降的本地猎户,全程懵着。

他们领着这几万人的大军,钻进自家门口的深山,越走,越糊涂。有个老猎户,实在忍不住,凑到通译跟前,比划着问:“贵人……这里,没有城。没有粮。什么,都没有。”

“你们几万人,进山做什么?”

通译把话,转给了随军的书记官。书记官笑了笑,答了一句,被通译,原样翻了回去:

“挖宝。”

老猎户更懵了。他在这片山里,打了一辈子猎,他知道每一道梁,每一条沟,每一处野猪的窝。宝?什么宝?

四月初九,大军,抵了石见山的深处,一道被当地人唤作“银谷”的山坳。

其实,当地人也不叫它银谷。它没有名字。是李泽轩在图上,给这道山坳标的名。

山坳两侧,山体裸露,草木稀疏。李泽轩下了马,沿着山坳,走了一里多地,脚步,越走越快。走到山坳深处的岩壁下,他停住了。

岩壁上,一道灰黑色的矿脉露头,蜿蜒着,嵌在岩体里,像一条,沉睡的蛇。

他回头,招了招手。

苏定方、随军的矿监司司官、工兵的营正,围了上来。

李泽轩指着那道露头,只说了一个字:

“挖。”

矿监司的老司官,是阴山矿区出来的老把式,验了一辈子矿。他凑到岩壁跟前,眯着眼,看了半晌,又用锤子,敲下了几块矿石,掂了掂,对着日头,照了照。

而后,这位一辈子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司官,拿锤子的手抖了。

“公爷……”他的声音,也抖了,“这是,银。露头的,就是富矿。这脉的走向,这宽度……”

他说不下去了。他蹲下去,抓起一块敲下来的矿石,用袖子擦了擦,捧给李泽轩看。矿石的断口里,银白色的金属,星星点点,密得,像撒了一把碎星。

“老朽验了三十年矿。”老司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阴山的铁矿,西域的金矿,老朽都验过。这样的品相,头一回见。”

“这一整座山……老朽不敢估。”

随军的司官们,连夜上了钻杆,取了样。三日后,第一批矿样,验出了成数,报进了李泽轩的大帐——

石见银山,主矿脉,已探明的两段,矿石含银,富得可以直接入炉;估算可采的量,报出来的那个数字,写塘报的书记,写完自己先愣了半天:

此矿之丰,开采十年,可抵大唐岁入。

帐中,将帅们看着那个数字,谁都没有说话。

还是程处默,率先打破了安静。他凑到那个数字跟前,又瞅了瞅苏定方,试探着问:“大帅……俺没念过多少书。这个数是说,挖这座山,挖十年,顶咱们大唐全国收十年的税?”

苏定方点头。

程处默“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倒退了半步,看看那道岩壁,又看看李泽轩,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神仙。”

“俺早就听人说过,山长是神仙下凡。俺原先不信。”

“几万人,几万里,从长安到这儿。直挺挺地捅到一座没名字的荒山,一镐头下去……”

他指了指那道矿脉,说不下去了。

苏定方深深看了李泽轩一眼,什么也没问。这位灭国无数的宿将,只用兵家的行话,做了总结:

“一座山,抵一国。”

“这座岛。”他笑了笑,“不该叫东征。”

“该叫,探宝。”

李泽轩站在岩壁下,望着那道银线一样的矿脉,摇了摇头。

“不是探宝。”他说,“是收租。”

“这座山长在这儿,几万年了。它产的每一两银,早就是大唐的了。我们今日,不过是来取。”

五日之内,矿区的架子,立了起来。

矿监司,设衙;工兵营,改建。坑道的支护、排水、通风,按阴山矿区的成法,一样不落:支护的坑木,就地取材,尺寸,按章程;排水的木槽,顺着山势,一节一节,接出山坳;通风的竖井,选址,都量过了风向。

对马的罪奴四千、博多的降卒三千,全部押到,编入矿奴营。

头一个月的定额,定得不高。李泽轩给矿监司的令,写得明白:“头三月,以立规程为要,不以出矿为要。规程立住了,矿,自己会出来。”

矿区的规矩,也照着阴山的章程,刻在了山口的石碑上:

“计工赎罪,二十年为期;管吃管住,超产折减;逃亡者,加一等;伤病者,官医诊治。”

石碑立起来的那天,矿奴营里,有个对马来的老矿奴,盯着碑文,看了很久,忽然,蹲在地上,哭了。

看守的唐军校尉问他哭什么。老矿奴指着碑文,颤声说:“一样的规矩……可阴山,是三年。俺们……二十年。”

“俺今年,四十一。二十年……俺这一辈子,就交代在这山里了。”

校尉没有答话。军令没让他解释,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

这碑,是照阴山的样子刻的,就一处不同:阴山的碑上,“三年”两个字,是描青的;这一块,“二十年”三个字,凿得,比旁的字,都深。

当夜,有三十个新编的矿奴,试图连夜泅渡出山,被巡山的兵堵在了下游的河滩上。为首的三人,依碑上的规矩,加一等——斩。余者,各加两年。

行刑之后,矿监司的布告,钉在了山口: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立的。”

“破规矩的代价,也刻在碑上。”

两个月后,阴山矿区,调来了三十名工头支援东征。带队的,正是莫贺咄。

这是后话。此刻的石见山,第一镐,已经落了下去。

叮。

一声脆响,在群山之间荡开。

矿灯下,新的断口里银光乍现。

消息传回倭国王廷的时候,王廷,正在跟大唐的使者讨价还价。

求和的使团,二度使唐,条件谈到最胶着处。倭国朝堂咬死的一条底线是:倭国“地瘠民贫,无可割让”,赔银,可以商量;割地,免谈。

倭国的主谈大臣,是小野洋子。

小野家,世代掌倭国的邦交。当年替倭国跑腿遣使的差事,从他父亲小野妹子手里传到他手里几十年了。长安的规矩,他比倭国任何人都熟——毕竟,贞观二年,他跟着那位王子在长安住了一年多。

然后,石见的塘报,到了。

唐使把塘报,往谈判的案上一放,只说了一句话:“贵国的'地瘠民贫'……石见山里的银子,怕是不这么想。”

小野洋子看完那个数字,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说了一句,被两国的史书,都记下的话:

“那座山,我们世世代代在山脚下打了上千年的猎。”

“我们不知道,山里有银。”

“唐人,隔着三千里海知道。”

“诸位,这仗,还有打的必要吗?我们连自家的家底,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一夜,倭国王廷的宫门,开了一宿。

主战派的将军们,还在喊“畿内决战”“玉碎”。可喊声,明显地虚了。管钱谷的官员,被连夜召进宫算了一笔账:石见的矿,唐人占了;对马、博多的港,唐人占了;西境豪族的钱袋子,唐人搬了。

国库的存银,还不够给勤王军发三个月的军粮。

天亮的时候,王廷发出了两道截然相反的命令:一道,给东线的勤王军,“严守关隘,勿战”;一道,密使,星夜南下,再去求和。

求和国书,这一次,改了三稿。

三稿的主笔,都是小野洋子。他在书房里,熬了一个通宵,写废的稿纸,堆了满地。他的儿子在旁边研墨,忍不住问:“父亲,我们……到底,还有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小野洋子搁下笔,看着窗外将明的天色,答了一句:

“本钱,有两个。”

“一个,是他们还愿意跟我们谈。”

“另一个,是他们要的东西,山也好,矿也好,得有人替他们挖。”

“记住……”他把最后一份定稿,吹干了墨,“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可会干活的手,才有饭吃。倭国往后的活路,不在刀上,不在嘴上。在,这双手上。”

而在石见,矿区的第一炉试炼,在五月末,点火了。

炉火映红山坳的那一夜,李泽轩独自站在山口,望着那片红光,很久。

苏定方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想什么?”

“在想……”李泽轩的声音,很轻,“这山的银,往后,会变成大唐的炮,大唐的船,大唐的铁路。”

“也会,变成这座岛上,矿工的工钱,病坊的药,学塾的书。”

“刀兵,能灭一国。”

“可真正能改一国的……”他指了指山坳里,那片彻夜不熄的炉火,“是这些。”

苏定方顺着他的手,看着那火光,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第一炉的银水,浇出了十二锭官银。矿监司连夜打样、编号、封箱,快船,直发登州,转专列,进长安。

半个月后,这十二锭银,摆上了太极殿的御案。

李二让内侍,当着满朝文武,把银锭,一锭一锭,传了下去。冰凉的、崭新的、还带着海风气息的官银,在朝臣们的手里,传了一圈,回到御案上。

户部尚书出班,声音都是飘的:“陛下,石见首批试炼之银,成色,九成五之上。矿监司估算,此矿全面开采,三年后,岁出白银,可抵大唐今日矿税、盐税之总和。”

朝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二坐在御座上,看着案头那十二锭银,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安国公当年进献的那幅海图,兵部存档了没有?”

兵部尚书出班:“回陛下,存了。军机密档,专柜。”

“好。”李二点头,“给那个柜子,加一把锁。”

“再传一道旨:那幅图上,还没挖的地方……”帝王顿了顿,环视满殿,“都是朕的。谁也别想伸手。”

满殿轰然应诺。

第二天,李泽轩在海图上又圈了三个圈。

佐渡,金山。别子,铜山。足尾,铜山。

圈完,他把笔,搁下,对身边的司官说:

“记档,报帅府。”

“下一处,佐渡。”

…………………………

贞观二十年,夏。石见矿区,阴山。

莫贺咄到石见的那一天,是六月头上。

随行的,是阴山矿区抽调的三十名工头。清一色,草原出身的老矿工,最短的,也下过八年井。带队的人选,矿监司报了三个名字,李泽轩只圈了一个。

批文上,他写了批注:“莫贺咄,阴山第一任罪奴,第一任工头。让他去。唐人的章程,从阴山到石见,得有人原样带过去。”

莫贺咄今年,五十出头。

他这一辈子,可以从两头讲。前半头:突厥的牧马人,跟颉利南下劫掠,在渭水边,看见过长安的城门;后来,铁山兵败,编了罪奴,进了阴山的矿。后半头:计工赎罪,三年期满,脱籍留矿,做工头;又十五年,做到管事,管三千人,阴山南麓三个矿段,都叫他一声“莫爷”。

他的旱烟袋,还是当年那个。木杆,铜锅,磨得发亮。当年那个在矿灯底下,蹲着抽闷气的罪奴,和如今这个叼着烟袋、背着手巡矿段的管事,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登州上船之前,他给家里去了信。信写得短,是他口述,学堂的先生代笔的。他的汉话,说得溜,可识字是四十岁在矿区的夜学,一个字一个字学的。

信上说:“我去东边,教人挖矿。三年回来。”

“儿子好好念书。你的学费,是矿上发的。别忘了,这钱是从哪来的。”

船开七日,到了石见。

七日海程,把三十个草原汉子,吐得七荤八素。莫贺咄头一回见海,站在甲板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同船的工头问他看什么,老管事咧了咧嘴:

“俺在琢磨,这海得有多大。”

“当年俺们的大汗,说海的那头,都是他的牧场。如今,俺一个矿上的管事,渡海来给大汗当年的'牧场'开矿。”

“这世道啊。”他咂了咂嘴,没再说下去。

上岸那日,矿区正赶上一批新的罪奴进山。

两万人。

这一年的春夏,唐军沿着本州西海岸一路平推。豪族的抵抗,有硬有软:硬的,破了,俘了;软的,降了,编了。前前后后,收的战俘,两万出头。军中一纸令下,尽数编入罪奴营,海运石见。

两万人上山,矿区的规模,一夜之间,翻了三倍。

…………………………

贞观二十年,秋至二十一年,春。

石见的矿灯亮起来的同时,唐军的勘矿队,四出了。

第一队,出海,往北。佐渡。

佐渡是海里的岛,孤悬在本州之外,岛上多山,多林,多雪。倭国人管它叫“流放之地”,历代朝廷流放罪人的地方。这样一座岛,在倭国的账上,价值约等于零。

唐军的勘矿队,是李泽轩亲自点的队。船队靠岸,勘矿的司官按着图,直奔岛中央的那道山梁。倭国本地的向导,一个世代看守流放犯的老吏,领着路,一路欲言又止。

到了地方,司官敲下第一块矿样,对着日头照了照。

而后,这个见过石见银山的司官,蹲在地上笑出了声。

金。

佐渡的金山,露头的品位,比石见的银还要疯。老吏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见矿石断口上,那一星星的金光,腿一软,跪在了雪地里。他守了一辈子的“流放之地”,山肚子里睡着金山。

他哆哆嗦嗦地问通译:“这……这岛,唐人要了?”

通译答:“要了。”

第二队、第三队,上了本州的腹地。别子的铜山,足尾的铜山。这两处,一南一北,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倭国的地图上,这两处山,连名字都没有,只有猎人才进得去。

唐军的勘矿队进去,一挖一个准。

出的铜,成色跟西域的名矿不相上下;足尾的矿脉,顺着山脊绵延十几里。随军的司官在塘报里,写了一句让长安的户部,集体失眠的话:“两山之铜,足供大唐铸币、铸炮五十年。”

第四队,最南,勘的是硫磺山与林场。

这一队的任务,不是找矿,是找火药和船。倭国多火山,火山多硫磺;倭国多山,山多巨木。硫磺,是火药的料;巨木,是船的骨。

这两样,勘矿队圈起来的规模,报回长安,李二在塘报上,朱批了一行字。这行字,后来成了大唐东征工坊的“总方针”,刻在了登州兵工坊的大门上:

“用倭国的硫磺,造火药;用倭国的木材,造战舰。”

“再,开回倭国。”

一年之内,海图上的圈,一个一个,变成了矿城。

石见,银。佐渡,金。别子,铜。足尾,铜。硫磺山,七处。林场,十一片。加上对马、博多、壹岐的港。这座岛上,大唐的“点”连成了片。

而倭国王廷,每接到一次塘报,就哭一回丧。

和谈的桌上,倭国的使者,原本还撑着“地瘠民贫”的托词;石见开了,托词没了,改口“矿乃倭国山川之灵,不可轻动”。唐使把勘矿的图,摊开:“贵国的'山川之灵',佐渡的,别子的,足尾的,都在这儿了。”

“谈,还是不谈?”

谈判桌上的倭使,看着图上那些自己听都没听过、唐人却标得清清楚楚的山,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岛上,凡是值钱的东西,唐人全都门儿清。

他们死活不认的“荒山”,唐人,一挖一个准。

转运的船队,跟着矿多起来了。

登州到倭国,一条固定的航线,跑出了规矩:每月初一,一班“银船”,石见的银;十五,一班“金船”,佐渡的金;月底,一班“杂船”——别子、足尾的铜锭压舱,上头码着硫磺、船材、粮米。

港口的司官,给这三班船,编了句顺口溜,先是在码头上传,后来,连长安的报纸都登了:

“初一银,十五金,月底铜锭压舱心。”

登州,变了。

这座十年前还是渔港的城,如今,是天下第一港。码头的泊位,扩了又扩,还是不够用;装卸的力夫,从三千,涨到了三万,还是缺人。

缺人,就涨工钱。码头力夫的日钱,这三年翻了三倍;装银箱的“红腰带”队(银箱装卸,专队专责,腰束红带),日钱抵得上内地一个小地主的家底。

人从四面八方涌向登州。

山东的流民,来了;河北的破产农户,来了;连江淮的船工,都举家北迁。登州的城墙,两年扩了三圈;城外的新坊,一坊一坊地起,起坊的木料,用的就是,倭国运来的船材。

涌来的人里,有个青州的汉子,姓罗,家里遭了河患,地没了,领着老婆孩子,一路讨饭,到了登州。在码头扛了三个月的包,他给老家捎回去的,不是钱,是一张图纸。

那是登州新坊的宅图:三间砖房,带一个小院。他捎回家的话,也在坊间传开了:“再扛一年,房就起来了。”

“这儿的钱,是东边海里淌出来的。扛不完。”

第二年,罗家的三间砖房,真的在登州的新坊里立起来了。上梁那天,街坊四邻来贺,罗汉子站在房梁底下说了一句话,被《大唐日报》的访员记了下来,做了登州专题的标题:

“俺这辈子,最感谢两个人。”

“一个是俺讨饭时,舍过俺一碗粥的好心人。”

“另一个,是当年拍板打倭国的那位安国公。”

坊间的说书人,把登州的故事编成了新的段子,在天下各州的茶肆里讲:

“话说大唐东边,有座登州城。那城里,银子当铜钱使,铜钱当瓦片使;码头上的力夫,挑一个月的担,回乡,就能起一座砖房,娶一房媳妇……”

底下的听客,笑骂:“吹吧你就!”

说书人把醒木一拍:“吹?《大唐日报》上登的——登州港,去岁上税,天下第一!”

“那港里进的每一船银,都是从东边那座岛上淌出来的!”

而登州的变化,只是这一条“银流”的起点。

银船进港,银锭过秤,专列装车,三日,抵长安。铸银监的炉子,从早到晚,没有停过火;贞观通宝的银币,一批一批,流向天下。

户部的岁账,贞观二十一年那一本,是户部尚书红着脖子念完的。念到末尾,这位尚书大人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东征以来,倭地三矿两场,解京金银铜料,折钱,一千二百万贯。”

“此数,已逾大唐田赋之半。”

“臣,在户部任事多年。头一回,念账念到手抖。”

李二坐在御座上,听完,笑了。帝王环视满殿,只问了一句:“诸卿,还记得吗,三年前,有人上章,说东征劳民伤财。”

“如今,朕想请那位爱卿,再上一章。”

满殿哄笑。当年的那位言官,就在班列里,红着一张老脸出列,长揖到底:“臣,臣收回前言。臣请罚俸。”

李二摆摆手:“俸,不罚了。”

“罚你,去登州看一看。回来,给朕写一篇《登州港赋》。朕要把它刻在港门口。”

倭国那边,一年下来,也彻底变了一副光景。

矿,大唐挖着;港,大唐占着;商路,大唐的商帮跑着。

倭国的王廷,缩在畿内,政令出不了都城百里;各州的豪族,降的降,附的附。附的方式,千奇百怪:有的,送子弟到登州“游学”;有的,求着唐军的矿监司,在自家地界也“勘一勘”;还有的,干脆自家的商队挂起了大唐商旗。

倭国的国库倒是没垮。因为大唐按约,给“开矿地租”:石见岁租银,八万两;佐渡,六万两。这笔钱,从唐军的账上一年两结,交割得一文不少。

给钱,比抢,还伤人。

因为这笔钱进的是王廷的库,出的是各州豪族的眼。豪族们眼睁睁看着:唐人给朝廷交租子,朝廷拿着唐人的租子过活,而自家的山、自家的矿、自家的人,都在给唐人干活。

这一年,倭国各地,豪族私下里改庄规的,不知凡几:减租的,加饭的,佃户病了给药的。唐人一兵一卒未发,倭国的庄园,自己卷了起来。

有豪族的谋士,跟自家的主公进言:“唐人这一手,狠过刀兵。刀兵,夺命;这一手,夺心。”

“国库的银子,是唐人的;百姓的工钱,也是唐人的。往后这岛上的人,见了唐人的船,眼里放光;见了王廷的旗,心里摇头。”

“主公,咱们的国还没亡。可这岛上的日子,已经姓唐了。”

这番话,传到王廷。当夜,倭国的国主,召集了最后的御前会议。

会议,从入夜,开到天明。

主战的一派,还在撑。领兵的老将军,把祖传的佩刀,拍在了案上:“畿内还有五万可战之兵!各关隘,天险可守!国主,战至一人,也不可不战而降!”

主和的大臣,没有争辩。他只把一册东西,轻轻,放到了老将军的刀旁边。那是大唐《大唐日报》的倭国专号,头版,是登州港的画图:码头上,堆积如山的银箱;画面一角,是应募做工的倭人,排到街尾的队。

“将军,”大臣的声音,很疲惫,“您说,战至一人。可您看看这个——排队的人,是咱们的人。”

“他们排队,不是去打仗的。是去领工钱的。”

“民心已经不在畿内了。五万兵,守得住关隘,守得住人心吗?”

满殿,死一般的寂静。

御座上,山背大兄王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得让满殿的老臣心里发毛:

“当年,寡人在长安,住过一年多。”

“寡人见过他们的坊市,见过他们的报纸,见过他们的工坊。那时候,寡人以为,把他们的书买回去;把他们的唐元换回去;把他们的算学学回来——三十年,倭国就能有他们一半的样子。”

“十五年,寡人办书院,改吏治,通商路。学得不可谓不苦。”

他顿了顿,环视满殿:

“可诸卿方才听清楚了——登州的报纸,如今,是用电报,一夜之间传到天下各州的。他们的船,是铁做的。他们的兵,坐着火车,五日,从洛阳到云州。”

“寡人当年,偷到了他们的种子。可他们这十五年,把整座山都搬走了。”

“这不是一场仗的事。这是——追不上的事。”

“追不上,还要拿五万条命去填吗?”

满殿,寂静。

天明时分,山背大兄王做出了决定。他召来小野洋子,交给他的使命,只有一句话:

“再使唐。”

“这一回,条件,随他们开。”

“只有一样,”王闭上眼,像是用尽了此生全部的力气,“记着,先问清楚……”

“他们要的,到底是一个‘藩’的名分……还是要寡人的命。”

小野洋子伏地领命。出发前,他把儿子叫到跟前,交代了一句话。这句话,没有写进任何国书,却被随行的史官,记了下来:

“为父这一趟,是去卖国的。”

“可记住,能把国卖出一个好价钱的臣子,总好过……把国白白送掉的君王。”

“骂名,为父背着。你们,想法子把国赎回来。”

贞观二十一年,二月。

倭国的第三次求和使团,渡海,西来。

这一次的使团,规格,是前两次的十倍;使团的行囊里,装着倭国王室的传世之宝;而使团上下,人人知道,这一趟,最要紧的行李,不是宝物。

是,膝盖。

船到登州,登岸前,小野洋子站在跳板前,对着满船的随员,说了此行的第一句话:

“自今日起,见大唐的官……”

“行,跪礼。”

满船的人,默然。

有个年轻的随员,忍不住红了眼眶:“大人,我倭国……立国千年,何曾……”

“何曾跪过。”小野洋子替他把话说完了。老人望着登州港里,那连成片的桅杆,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跪,还有国。”

“不跪,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率先,踏上了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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