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一脚踏进358团指挥部的大门,一股和他那边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烟熏火燎的煤油灯味,没有震天的吵嚷声。
屋子里窗明几净,地上铺着木地板,墙上挂着巨大的作战地图。
几个参谋军官正围着沙盘低声讨论,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梨木办公桌。
桌后一个身穿笔挺呢子军服,领子扛着上校军衔的军官,正背对着他。
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凝视着墙上的地图。
那背影,挺拔如松。
不是楚云飞又是谁?
听到脚步声,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这个不速之客。
李云龙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他演练了一路,却依旧觉得无比艰难的话。
“楚云飞!”
声音洪亮,如同平地起惊雷,在安静的指挥部里回荡。
所有的参谋都吓了一跳,手里的铅笔都掉在了地上。
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也微微一震。
楚云飞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文质彬彬、波澜不惊的模样。
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满身风尘、双眼布满血丝的李云龙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还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当是谁,原来是云龙兄啊。”
楚云飞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子特有的文人腔调。
“云龙兄不在你的独立团整军备武,怎么有闲暇,孤身一人跑到我这小小的358团来了?”
他的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和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难道是……又看上我楚某人的什么东西了?不妨直说,只要楚某人拿得出来,送你又何妨?”
这话,是在暗讽李云龙上次从他手里“借”走一个营装备的事。
周围的参谋们,都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要是放在平时,李云龙早就跳起来骂娘了。
“你少他娘的跟老子阴阳怪气!”
“老子看上你的东西,那是给你脸!”
但今天,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嘲讽的目光和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想起了孔捷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了他微弱的呼吸。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在兄弟的性命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李云龙松开拳头,向前走了两步。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对着楚云飞,这个他一直以来的“死对头”,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指挥部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傻眼了,包括楚云飞。
他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李云龙见到他时的反应,拍桌子、骂娘、甚至直接动手,他都想过。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李云龙会给他鞠躬。
这……这还是那个天王老子都不服的李云龙吗?
“云龙兄,你这是……”
楚云飞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隐隐感觉,出大事了。
能让李云龙这样的人物低头,绝非小事。
李云龙缓缓地直起身子,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桀骜和挑衅,只有一片血红和一种恳切。
“楚团长,楚兄!”
他改了称呼,不再是直呼其名。
“我李云龙,今天来不为别的。”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来,是向你求药的!”
“求药?”楚云飞一愣。
“我的兄弟,新二团团长孔捷被黑云寨的土匪打了三枪,现在命在旦夕!”
李云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悲愤。
“医生说他腹腔感染,高烧不退,只有大量的磺胺才能救他的命!”
“我跑遍了整个根据地,都凑不够量!”
“我知道,你楚云飞的358团是晋绥军的王牌,后勤最好!你们的医院里一定有这东西!”
他说到这里再次向前一步,几乎是站到了楚云飞的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李云龙死死地盯着楚云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云飞兄!算我李云龙求你了!”
“只要你能把药给我,救我兄弟一命!”
“从今往后,我李云龙欠你一条命!你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要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只要你一句话,我这条命随时给你拿去!”
整个指挥部,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李云龙这番话给震住了。
他们无法想象,那个传说中无法无天的“泥腿子”团长,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为了一个兄弟,他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和未来。
楚云飞也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李云龙,这个他一直视为对手,甚至有些看不起的男人。
此刻他从李云龙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狡黠,不是蛮横,而是一种纯粹的、炽热的袍泽之情。
这种感情,他懂。
他也是军人,他也有自己的兄弟袍泽。
如果今天躺在床上的是他的兄弟,他恐怕会比李云龙更加疯狂。
楚云飞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交战。
从党派立场上,他应该拒绝。
八路军多一个能征善战的团长,对他们中央军来说就多一分未来的威胁。
甚至他可以借此机会,提出一些苛刻的条件,比如让独立团让出某块地盘,或者交出某些武器。
他相信为了救孔捷,李云龙会答应的。
可是……
他看着李云龙那双充满血丝,却又无比真诚的眼睛。
他想起了两人在酒楼上,共同举杯,高谈阔论抗日救国的情景。
他想起了李云龙在战场上,那种悍不畏死的冲锋。
这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一个纯粹的军人。
在抗日救亡的今天,难道要因为党派之见,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位抗日将领的兄弟,死在病床上吗?
楚云飞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
地图上大片的国土都被日寇的膏药旗所占据,满目疮痍。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是一片清明。
他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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