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在安全屋里待了三天。
头两天他把陈锋通讯日志里剩余的加密段又过了一遍,整理出几组尚未解析的交易代号。第三天,他换了方向——回到炸弹本身。
排爆组移交的残留物样本报告摆在桌上,连同省厅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的化学分析数据。苏寒把两份报告并排摊开,一行一行地对。
大部分数据跟预判一致。硝酸铵基混合炸药,掺了TNT增强剂,这在矿山工业炸药里不算罕见。焊接工艺和触发结构之前已经分析过了,跟清道夫此前的作案手法吻合。
但苏寒的注意力停在了一个不太起眼的检测项上。
残留物光谱分析的第十七行。
检出微量对甲苯磺酰胺。
这个东西不是炸药的主成分,也不是TNT的分解产物。它是一种抗结块添加剂——加在工业炸药里防止硝酸铵受潮结团的。
问题在于,这种添加剂的使用不是行业通用的。
苏寒以前在省医大上过一门工业化学选修课,记得教授提过——国内不同厂家的民爆产品,抗结块配方差异很大,有些用硬脂酸盐,有些用硅酸镁,对甲苯磺酰胺属于少数几家特定企业的独有工艺。
他拿起加密手机,给林雅婷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国内使用对甲苯磺酰胺作为抗结块添加剂的民爆生产企业有哪几家,近三年的产品批次流向能不能调出来。走经侦那边的渠道,快一点。”
林雅婷的回复很快:“经侦老周欠我一个人情,明天给你。”
结果比明天还早。
当天晚上十点,林雅婷来送排骨的时候,顺手带了一份打印件。
“老周下午就查出来了。”她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抽出那份文件递过去。“全国使用这种添加剂的民爆企业一共三家。其中两家在北方,产品主要供应煤矿领域。第三家——”
她指了指文件最后一行。
“青山矿业民爆分公司。就在临江隔壁的安平市。”
苏寒接过文件看了看。
青山矿业。安平市最大的露天矿山之一,民爆分公司负责生产和供应矿用炸药。
“近三年这家公司有没有出过事?”
“有。”林雅婷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去年底,安平市公安局处理过一起民爆物品流失案。青山矿业一个姓韩的爆破员监守自盗,私自截留了一批雷管和乳化炸药,被发现后开除。但当时只追回了一部分,还有大概三十公斤下落不明。”
“这个姓韩的人叫什么?”
“韩三。本名韩德山,四十七岁,爆破工龄十九年。被开除之后没回老家,去年初搬到了临江城北,在旧货市场开了一家五金铺。”
苏寒放下文件,打开饭盒。排骨炖得很烂,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五金铺。”他拿起筷子。
“对。名义上卖五金工具,实际上经侦那边一直有风声说他在做黑市生意。但没有确凿证据,加上他行事很谨慎,一直没动他。”
苏寒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
“一个有十九年爆破经验的人,被开除之后带着没追回来的炸药,在临江开了家五金铺。然后我车底下出现了一个用同一家企业产品制作的定向爆炸装置。”
他把骨头吐出来。
“这个韩三,就是清道夫的供货商。”
林雅婷看着他吃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抓?”
苏寒摇头。
“抓了韩三,清道夫就知道我们追到了炸药来源。他现在以为我死了,以为这条线没人查了。一旦韩三出事,他会立刻警觉。”
“那你想——”
“先摸清楚韩三的交易模式。他卖东西给谁、怎么交、什么时候交。搞清楚这些再说。”
苏寒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盖上饭盒。
“让老赵去盯。就说经侦移交了一条黑市军火线索,常规排查。别提炸弹的事,也别提我。”
林雅婷想了想,点了下头。
“老赵那边我来安排。但他这几天状态不太好——你‘走了’之后,他一个人搬把椅子在你工位前坐了一整晚。”
苏寒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坐那儿干嘛?”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看你那个保温杯。”
两个人都没说话。安全屋的空调嗡嗡响了一阵。
“排骨怎么样?”林雅婷换了个话题。
“比你上次带的盒饭强多了。那个盒饭米饭跟水泥似的。”
“那是局里食堂统一订的,你嫌难吃去找后勤投诉。”
“我现在是死人,没法投诉。”
林雅婷白了他一眼。
“死人还挑食。”
她拿过空饭盒,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那个背上的淤伤,换药了没有?”
“换了。”
“自己贴的?”
“嗯。”
林雅婷没回头。“下次我带碘伏过来。你自己贴的那个纱布歪得跟狗啃的似的。”
门关上了。
苏寒坐在桌前,把那份青山矿业的文件又看了一遍。
对甲苯磺酰胺。韩三。旧货市场。
一条从炸药残渣里抠出来的细线,连到了城北那个灰扑扑的五金铺。
他拿起笔,在墙上的白纸上又加了一行:
“炸药来源:青山矿业民爆批次→韩三(旧货市场五金铺)→清道夫。”
线越拉越长。网越收越紧。
而网里的人,还以为网已经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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