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唤工作比想象中顺利。
七名家属里,五个在临江本地,另外两个在邻市。通知到了之后,没有一个人逃跑或者拒接电话。
这反而让苏寒觉得不太对劲。
“太配合了。”他跟林雅婷说。
“也许是心虚到了极点,觉得跑了反而更显眼。”林雅婷的分析很简洁。“也可能——他们以为这事永远不会被查到。”
第一个被传唤进来的是张伟强,死者张德明的儿子,五十一岁,本地某建材公司总经理。
进了审讯室之后坐下来的姿势松松垮垮,像是来喝茶的。
林雅婷开了录音。
“张伟强,你于去年三月十二日向周慧兰名下农商银行账户转账八万元,备注为‘护理费’,是否属实?”
张伟强想了几秒。“我确实给周护士长转过钱,照顾我爸那阵子辛苦了嘛,意思意思。”
“你父亲张德明去年三月九日凌晨两点五十在静安苑去世,死因为急性心肌梗死。你在他去世三天后给周慧兰转了八万块钱。这笔钱是什么性质?”
“我说了,护理费。我爸住了一年多,周护士长一直照顾得不错。”
“你父亲在去世前十天修改了遗嘱,将名下海景花园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米的房产变更为你一人继承,原先的受益人包括你姐姐张芳。你知道这件事吗?”
张伟强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我爸自己改的。”
“公证处的记录显示,陪同你父亲前往办理遗嘱变更的是静安苑推荐的法律顾问。你姐姐张芳对此完全不知情。”
“我爸自己的意思。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雅婷没继续问。她把一张银行流水的截图推过去。
“这是周慧兰的收款记录。七笔转账,分别来自七名死者的直系子女。你是第一个。七位转账人的父母或长辈,全部在转账前三到七天内死于静安苑,死因全部为急性心肌梗死。”
张伟强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慌,是僵。
“我不知道别人的事。”
“你父亲的尸检报告显示他生前被人通过静脉注射高浓度氯化钾致心脏骤停。”
“不可能。我爸是心梗。”
“之前火化的那些确实没有验过。但第八位死者没有火化。她的检测结果跟你父亲同一模式——氯化钾致死。”
张伟强的嘴闭上了。
沉默持续了将近二十秒。
“我要找律师。”
审讯暂停。
接下来进来的是王晓红,死者王淑琴的女儿,四十六岁,全职太太。
她一坐下就开始哭。
哭了大概三分钟,林雅婷等她哭完。
“是周护士长联系我的。”她用纸巾擦着鼻子。“她说我妈情况不好,可能撑不了太久。她问我要不要提前处理一下财产的事。我问怎么处理,她说——安排好了自然就走了。”
林雅婷的录音笔一直在转。
“你理解的‘安排好了自然就走了’是什么意思?”
王晓红又哭了一阵。
“我那时候不敢想。我妈活着的时候一直说要把存款分给三个孩子,但她中风之后不太清醒,说话反反复复的。我弟说——如果拖下去,我妈受罪,我们也耗不起。”
“是你弟弟先提的?”
“嗯。他找的周护士长。后来护士长打电话给我,问我第二天能不能带我妈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过去。我带过去之后,有个律师在院里等着,帮我妈做了公证。”
“那十二万?”
“护士长说这些都有成本。律师费、手续费、还有她冒的风险。我弟出了八万,我出了四万。加在一起十二万。”
她说“风险”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苏寒在审讯室外面的监控房里看着屏幕。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故事大同小异。有些是子女主动找的周慧兰,有些是周慧兰“暗示”过之后子女心领神会。金额根据遗产价值浮动——遗产越多,“护理费”越高。
到了第五个——赵丹丹,死者赵志强的女儿——故事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赵丹丹,三十八岁,离异,独自带一个孩子,在超市做收银员。
她没哭。
“我爸脑子还清楚的时候说过,存折和房子以后都给我妈。但我妈走得早,就剩我爸一个人住在静安苑。去年他糊涂了,突然说要把房子捐给什么慈善基金会。”
“你怎么知道他要捐的?”
“护士长打电话告诉我的。她说你爸最近被一个志愿者洗脑了,天天说要捐房子。她问我要不要早点办手续。”
“所以那三十五万——”
“三十万是我借的。找朋友借了十万,网贷借了二十万。自己出了五万。”赵丹丹的声音很干。“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到现在还没还完。”
“你父亲的房子值多少?”
“中介说值一百六七十万。”
田小辉在监控房里骂了一句。
林雅婷没有追问下去。
到第六个——孙大伟,死者孙桂芳的儿子。
他进来的时候表情跟张伟强差不多,先否认,再沉默,最后也是那句“我要找律师”。
但他中间说了一句话,被苏寒记住了。
“我妈八十三了。她自己也活够了。”
苏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捏着笔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在本子上记下来。
第七个——刘方圆,死者刘美华的儿子,四十二岁,私企小老板。
他是七个人里唯一一个态度强硬的。
“我付的是护理费。我妈在你们那儿住了两年,周护士长尽心尽力,给人家点钱怎么了?你们查这个是不是管太宽了?”
林雅婷没跟他废话,直接把氯化钾检测报告的结论摆了出来。
刘方圆的强硬维持了大概四十秒。
“……我不是主谋。联系我的是护士长。价格也是她开的。”
“多少?”
“她要三十万。我还到了二十五。”
还价。
苏寒在监控房里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旁边的沈逸飞把手里的笔握紧了。
七个家庭。七个老人。七笔转账。
有人借网贷凑钱,有人讨价还价。
有人说“我妈自己也活够了”,有人说“安排好了自然就走了”。
没有一个人用过“杀”这个字。
苏寒合上笔记本。七份笔录全程录音录像,七个人比他预想的开口更快。
不是因为他们想坦白。是因为他们从来不觉得这是谋杀。
遗嘱调取的结果也回来了。田小辉把公证处的存档打印件送到会议室。
七份遗嘱变更,全部由同一个法律顾问代办。名字叫陈文斌,持律师执业证,挂靠在一家叫“恒信法律咨询事务所”的小型律所下面。
田小辉查了这家律所的工商信息。
股东只有两个人。陈文斌持股40%,另一个持股60%的股东叫——马德胜。
关系闭环了。
苏寒在白板上补全了最后几条线。子女出钱、周慧兰操作、孟庆华签死亡证明、陈文斌代办遗嘱、马德胜统揽全局。
五个角色,分工清晰。
唯一还悬着的是那第八单——赵婉华。赵婉华的受益人不是她儿子赵志刚,而是一个赵志刚不认识的“主任”。这一单里,子女不是买家,静安苑自己才是吃家。
“两种生意。”苏寒站在白板前面说。“一种是帮子女处理掉‘活太久’的父母,收费八万到三十五万。另一种是自己下手,吃没有强势子女保护的独居老人的遗产。”
老赵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操他妈的。”最后冒出来这么一句。
林雅婷把手里的笔放下。
“死者中有一个叫陈玉兰的。她生前有一个保姆叫胡秀琴,在静安苑做护工。苏寒,你还记得最开始的匿名报警电话吧——报警的护工,就是这个胡秀琴。”
苏寒记得。
“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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