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头会散了之后,苏寒没回家。

他在办公室里坐着,面前摊开一张A4纸,上面画了一个很粗糙的关系图。

静安苑内部,能接触到氯化钾注射液的人有多少?

这东西不是什么稀罕药物。临床上补钾是常规操作,心内科、肾内科天天用。但静安苑不是医院,是养老机构。养老机构备药种类有限,氯化钾注射液属于高危药品,按规定应该有专柜存放、双人双锁、逐支登记。

能从药柜里拿到它的人,第一道门槛就已经卡掉了大部分普通员工。

苏寒在纸上写下三个条件。

第一,有药品接触权限。

第二,会静脉推注操作。

第三,能在事后把病历记录做得天衣无缝。

三条同时满足的人,范围小得可怕。

他拿起手机打给林雅婷。

“你那边有静安苑的员工花名册吗?”

“刚从人事那边调过来的,还没整理。”

“发我一份。重点标注有医护资质的。”

十分钟后,花名册到了。

苏寒一页一页翻过去。静安苑在编员工四十三人,其中行政后勤十五人、护理员十六人、护士七人、值班医生两人、护士长一人、药房管理员一人、院长一人。

护理员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培训上岗,不具备静脉穿刺能力。排除。

行政后勤不接触临床操作。排除。

剩下的:七名护士、两名值班医生、一名护士长。

十个人。

苏寒把这十个名字抄在白板上,逐一标注资质信息。

七名护士里,五人有护士执业证,两人持护理员证但实际承担部分护理操作——这两个需要核实是否有静脉穿刺的实操能力。

两名值班医生:孟庆华,原市三院心内科主治,执业资质清晰;刘建成,执业证注册在已注销的乡镇卫生院,背景模糊。

护士长:周慧兰,执业护师证,在静安苑任职三年零两个月。

苏寒盯着这十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凶手不可能是一个人完成的。

至少需要两个环节的配合——一个人负责操作,一个人负责善后。操作的人要在凌晨进入房间、完成注射;善后的人要在死亡确认后迅速补齐病历记录,让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

如果只有一个人,同时要操作又要善后,动作时间窗口太紧,暴露风险太高。

他在十个名字旁边画了两列——“操作层”和“记录层”。

操作层需要临床技术,记录层需要病历系统权限。

两列的交集,就是重点嫌疑人。

第二天一早,苏寒让田小辉去办一件事。

“药品出入库记录,静安苑开业以来所有的,纸质和电子都要。重点看氯化钾注射液。”

田小辉一边记一边嘀咕。“我现在感觉自己不是刑警,是会计。”

“会计查的是钱,你查的是命。”

“行,那我是生死簿判官。”

田小辉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沈逸飞。沈逸飞端着两杯咖啡进来,一杯递给苏寒。

“苏哥,我查了一下周慧兰的背景。她之前在市二院当了六年护士,考了护师证之后跳槽到静安苑,工资翻了将近一倍。”

“谁挖她过去的?”

“招聘记录上写的是院方统一招聘,但我问了市二院她原来科室的同事,说是有人专门找她谈过,给的条件很好。”

“什么人?”

“没打听出来。那个同事只说是个‘外面的人’,穿得很体面。”

苏寒把咖啡放在桌角,没喝。

“周慧兰在静安苑三年,正好覆盖了所有死亡案例的时间段。”

沈逸飞点头。“而且她是护士长,排班表是她排的,药品领用签字也有她的份。”

苏寒在白板上,把周慧兰的名字圈了起来。

不是因为确定她就是凶手。

而是因为在这十个人里,她同时具备操作能力、药品接触权限和病历系统权限。

三个条件,她全占了。

老赵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苏子,有个事。”

“说。”

“我刚去查了静安苑的药品管理制度。纸面上写的是双人双锁,每日盘点,逐支登记。但我跟药房管理员私下聊了几句——那小伙子新来的,才干了四个月。他说之前的管理员去年九月辞职了,中间有两个月药房是护士长代管的。”

“代管期间的出入库记录呢?”

“他说应该有。但他接手的时候没做清点交接,因为护士长跟他说之前的账‘都对过了’。”

苏寒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两个月的代管期。

两个月里,药柜的钥匙在护士长一个人手上。双人双锁形同虚设。

他把这个时间段标在白板的时间轴上。

去年九月到十一月——刚好有两例死亡发生在这个区间里。

“老赵,那个辞职的药房管理员叫什么?找得到人吗?”

“叫何涛。我问了,说是回老家了,具体去哪儿不知道。”

“查。”

老赵搓了搓脸。“又多一条线。”

苏寒看着白板上越来越密的标注,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被证实了某种判断之后的复杂表情。

他转头对沈逸飞说:“明天上午,我去约谈孟庆华。你把刘建成的全部执业记录和个人档案再过一遍,有任何不对的地方直接告诉我。”

沈逸飞应了一声。

苏寒最后看了一眼白板。

十个名字。三个条件。

圈已经在缩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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