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联络官当天下午就把信息递了出去。
但正如苏寒预料的那样,当地警方的反应不温不火。一家中药铺子卖雷公藤,说到底算不上什么大案要案,顶多是个药品管制的小问题。
“对方说会安排人去看看。”陆联络官电话里的语气很诚实。“但什么时候去,没给准话。”
苏寒说好的,没再催。
催也没用。在别人地盘上,急也得忍着。
第二天是会议的最后一天。上午全是分组讨论,苏寒被分在“灾难受害者身份鉴定”那一组,聊了两个小时,收获不大。
中午自由活动,周泽宇去使馆区取文件,苏寒和林雅婷在会议中心楼下的咖啡厅坐着。
林雅婷搅着冰美式。
“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理由。”
“再去一次唐人街的理由?”
苏寒点了点头。
“你不是说膝盖不舒服吗?中医得复诊吧。”
苏寒看了她一眼。
林雅婷面无表情地喝咖啡。
下午三点半,苏寒以“去中医馆取药”为由,再次出现在唐人街。
陆联络官没空,但电话里交代了一句:“别搞事。”
周泽宇跟着去了。林雅婷也去了。
苏寒进的不是昨天那家巷子里的小铺子。
他去了第二家——仁和医馆。
这家门面大一些,药柜整齐,那个广东老板还记得苏寒。
“哟,昨天那位?膝盖好点没?”
“好多了。今天来取药,顺便想再配个方子。”
“什么方子?”
苏寒坐下来。
“我有个长辈,肾不太好。不是急性的,慢性的,拖了好几年。我想问问,这边的中药材齐不齐,能配慢性肾功能调理的方子吗?”
老板来了兴趣。
“能配。你知道什么方子?”
“大概是黄芪、白茅根、车前子打底,再加减化裁。但具体配伍我拿不准,我毕竟不是学中医的。”
“你这方向没问题。黄芪补气固肾,白茅根凉血利尿,车前子通淋——这就是个典型的慢性肾功能不全调理方。”
老板一边说一边翻药柜,从不同的抽屉里捏出几味药材给苏寒看。
“不过说实话,这种方子调理周期长,至少半年起步。你长辈在国内,我建议还是找当地的中医院开,隔着这么远配药不方便。”
苏寒笑了笑。
“其实我也不确定我配的方向对不对。我是想找个懂行的请教一下。”
他顿了一下。
“你们这条街上,哪家老中医对肾病比较在行?”
老板想了想。
“要说肾病,巷子尾那家同安堂的老周头比较有一手。他以前在国内是中医院的,退休之后跑到这边来开铺子。不过他那人脾气怪,不太爱跟生人说话。”
苏寒记住了。
同安堂。
“谢了。”
苏寒付了药钱,揣着药包出了门。
周泽宇就站在街对面的水果摊旁边啃芒果。
“怎么样?”
苏寒没回答,拐进了巷子尾。
同安堂的门开着,里面没客人。
苏寒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正在煎的药味。
药味很浓。
黄芪的甘香、白茅根的清淡、车前子的微苦——三味药的气味混在一起,被药锅的蒸汽裹着往外飘。
苏寒停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
没错。
黄芪、白茅根、车前子。
典型的慢性肾功能不全调理方。
煎药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精瘦,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短袖汗衫,蹲在药炉旁边看火候。
“看病?”老头没抬头。
“看膝盖。”
“坐。”
苏寒坐在柜台前的木凳上。
老头站起来,洗了下手,给他搭脉。
搭了大概一分钟。
“膝盖什么情况?”
“早年运动伤过,最近天气潮,有点酸胀。”
“右膝?”
“对。”
老头按了按他的膝盖外侧,又屈伸了两下。
“韧带有陈旧损伤,半月板没大事。吃点活血化瘀的就行,不用针灸。”
苏寒点头。
老头开了个方子,字写得很端正。
苏寒接过方子,看了看,顺嘴说了一句。
“老先生,您这炉子上煎的是什么方子?味道闻着像补肾的。”
老头瞥了他一眼。
“你还懂中药?”
“不太懂。家里有个亲戚肾不太好,我跟着他跑了不少中医馆,药味闻多了就认得几个。黄芪、白茅根、车前子,对吧?”
老头“嗯”了一声,没多说。
苏寒没急。
他把方子折好,装进口袋,站起来付钱。
一边掏钱一边随口说了一句。
“我那个亲戚的肾病也是吃了好几年的中药调理。不过他那个方子比这个复杂,里面加了好几味贵药。花了不少钱。”
老头收了钱,找了零。
苏寒没走。
他看了一眼药炉。
“您这个方子是给客人煎的?”
“废话。难不成我给自己煎?”
“也是。”苏寒笑了一下。“肾病病人不少吧?这个方子您经常开?”
老头哼了一声。
“问这么多干嘛?你是看膝盖的还是来查户口的?”
苏寒举了举手,表示自己没恶意。
“随便聊聊。我是干医疗相关工作的,职业病。”
老头没理他了,继续蹲回去看火。
苏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对了,老先生。”
“又怎么了?”
“您这个方子如果要加味,加什么好?我回去跟我亲戚说说,让他参考一下。”
老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方子因人而异,哪有什么固定加味。你那个亲戚什么情况我又不知道,随便加什么?”
“也对。”
苏寒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前段时间我在国内碰到一个老大夫,也是治肾病的。他跟我说,有个老客人指名要加一味贵药到方子里,还说自己以前也是干医的。您碰到过这种懂行的病人吗?”
老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如果不是苏寒一直在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干医的多了去了。”老头语气没变。“这条街上开中医馆的,哪个以前不是干医的?”
“那倒是。”
苏寒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走出巷子,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林雅婷和周泽宇在面包车旁边等着。
“怎么样?”
苏寒上了车。
“煎的药方是对的。黄芪、白茅根、车前子,标准的慢性肾功能不全调理。”
他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巷子口。
“而且我提到‘有个客人以前也是干医的’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反应不太自然。”
“什么意思?”
“他认识这个人。而且他不太愿意聊。”
林雅婷靠在车座上。
“你怎么确定?”
“搭脉的时候手很稳,开方子的时候笔迹很流畅,说话快言快语不拖泥带水。唯独我提到‘以前也是干医的老客人’这个说法时,他正在调火候的手停了半拍。”
周泽宇推了推眼镜。
“半拍。就这个?”
“就这个。”
苏寒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方子,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处,他用酒店的铅笔写了三行字。
三个问题。
“我得找个机会再去一次。”他说。“下次问三个问题就够了。”
周泽宇看了看那三行字。
“口音。年龄。走路姿势。”
苏寒把方子折起来塞进口袋。
“对。三个问题,就能确认他到底是不是范文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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