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方的回复在三周后到达。
方志刚亲自来市局通报的情况。会议室里只有专案组核心成员。
“话说在前头,消息不太好。”方志刚坐下来,把一份翻译文件推到桌面上。
“对方警方接到协查请求后,做了初步排查。结论是——”
他翻开文件念了一段。
“‘经查,我方出入境系统中未发现名为”范文修“的中国公民入境记录。无法确认该嫌疑人目前是否在我国境内。’”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苏寒拿过文件看了看。行文很客气,措辞很标准,但意思就一个:没查到,不在我这儿。
“护照号也查了?”林雅婷问。
“查了。范文修的因私护照在二〇〇四年入境曼谷后没有任何使用记录。大概率早就换了身份。”
“换身份?”田小辉皱了下鼻子。“直接办一个当地身份证?”
“在某些地方,这事没你想的那么难。”方志刚说。“花钱买一套身份文件,改名换姓,找个小城定居。只要不犯事,当地警方根本不会注意到你。”
“二十年。”老赵靠在椅背上。“够他重新活一辈子了。”
苏寒没接话。他在看文件最后一段。
对方表示“将继续关注”,并建议中方“提供更多可供比对的生物特征信息,如指纹、DNA样本、近期照片等”。
“近期照片。”苏寒念出来。“我们手头范文修的照片,最近的是二〇〇三年的报纸配图。二十年前。”
方志刚点头。“外貌变化太大了。光靠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对方没法做面部比对。”
“DNA呢?”沈逸飞问。
“范文修本人没有留存的DNA样本。”钱磊说。“当年离职手续就走了个签字,孤儿院也没有体检档案。”
“他女儿范晓薇呢?”
“二〇〇九年入境住过酒店,但酒店早就把房间翻新过了。床品、毛巾之类的残留物不可能还在。”
死胡同。
会议室沉默了好一阵。
老赵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范文修站在银杏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笑容慈祥。
“十九年了。”他忽然开口。“他跑了十九年了。十九年。那些孩子要是还活着,大的都该上班成家了,小的也该上大学了。”
没人接话。
田小辉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夹,翻了几下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那怎么办?”他问。“就这么算了?”
“不算。”苏寒说。
所有人看向他。
苏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红通继续挂着,这个不撤。只要通缉令在,他就永远是被追逃的人。”
“同时换一条路。”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查范晓薇。范文修可以消失,但范晓薇二〇〇九年入过境,留了护照记录、酒店记录、中介记录。她的行踪比她父亲更容易追踪。”
“找到范晓薇,就能找到范文修。”
“第二,继续深挖国内证据链。赵世昆账本上的十一笔无对应交易,必须查清供体来源。博仁医院八名存活受体的调查也要推进。”
“人没抓回来之前,我们把证据堆得密不透风。等他回来的那天,直接一步到位。”
林雅婷握着笔,一直没说话。
会散了之后,她叫住苏寒。
“跟我出来一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窗外是停车场,下了一点小雨,地面湿漉漉的。
“你是不是已经想到别的办法了?”
苏寒靠在窗框上。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的那两条,都是稳扎稳打的路。但你的表情不像是准备打持久战的样子。”
苏寒看了她一眼。
“雅婷,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我的表情了?”
林雅婷没接他这句。
“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苏寒沉默了几秒。
“现在说不了。等有了再告诉你。”
林雅婷看了他一会儿。
“行。”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嗯对了,你上次说膝盖没事,结果昨天我看你上楼梯右腿使劲比左腿小。”
“你看错了。”
“我当了八年刑警,观察力要是这么差早被劝退了。”
苏寒没吭声。
“下次别在牲口棚蹲两个多小时了。”
她说完走了。
苏寒站在窗边,看着雨点打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
范文修跑了十九年。
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在一个陌生的国家重新开始了人生。
而银杏树下的五个孩子,连名字都没留全的五个孩子,在泥土里躺了将近二十年。
他们等不了了。
苏寒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走回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赵世昆账本的扫描件还开着。十九笔交易,一笔一笔,白纸黑字。
他坐下来,把文件关掉,打开了出入境数据库。
范晓薇二〇〇九年入境时用的护照,签发地是曼谷的中国大使馆。
护照上的照片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五官普通,没什么特别的辨识度。
苏寒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最小化了这个窗口,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公安部法医鉴定专家库的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机构名称。邮件标题是英文,苏寒的英语不算差,一眼就看懂了。
他点开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又读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邮件正文里的一个地名上。
那个地名,他在另一份文件里见过。范文修最后已知落脚地所在的国家,首都所在的城市。
苏寒把邮件关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盯着天花板。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钱磊,帮我查一个会议。‘亚太法医学与灾难受害者鉴定研讨会’,今年的举办时间和地点。”
电话那头键盘响了几下。
“查到了。今年十一月十四号到十六号,在——”钱磊报了一个城市名。
苏寒没说话。
就是那个城市。
“苏哥?你要参加这个会?”
“先帮我查,回头再说。”
苏寒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最小化的邮件图标。
“十九年。”他小声说了一句。
“也该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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