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启明没活着。

钱磊查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回了话。

“吴启明,锦安博仁医院法定代表人,二〇一〇年因肝硬化在锦安病亡。”

这条线暂时断了。

但十七例受体病人的排查有了进展。

锦安那边的同事帮忙调取了医保系统的长期用药记录。十七名受体中,六人已死亡,三人失联,剩下八人至今仍在按期开具抗排异药物处方。

活着的八个人,就是八份活体证据。

但苏寒暂时没动他们。

因为博仁医院的旧财务凭证里,冒出了一个更有价值的名字。

钱磊在整理博仁医院注销前的银行流水时,发现了一笔反复出现的“居间服务费”。

从一九九九年到二〇〇三年,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款项从博仁医院账户转出,金额在两万到五万不等,收款方是同一个个人账户。

户名:赵世昆。

“赵世昆,男,现年七十三岁。”钱磊把资料投到屏幕上。“早年开过一家医疗器械销售公司,二〇〇六年公司注销。”

“现住临江市阳光养老院,三年前确诊阿尔茨海默症,目前中度认知障碍。”

“养老院?”老赵抬了抬眉毛。

“对,就在城东。”

苏寒看着赵世昆的身份信息。

七十三岁,二十年前五十出头,正是精力充沛干活利索的年纪。

开医疗器械公司的人,跟医院和药企都有关系,天然就是中间人的角色。

“我和老赵去养老院。”苏寒说。

“我也去?”老赵有点意外。

“你去。”苏寒说。“你比我会跟老人聊天。”

老赵哼了一声,没反驳。

下午两点,两人到了阳光养老院。

院子不大,三层楼,外墙刷成浅黄色,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护工把他们带到二楼最里面一间房。

赵世昆坐在窗户旁边的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老年斑。

两只眼睛浑浊,看人的时候焦点对不准。

“赵叔,有人来看您了。”护工提高嗓门说了一声,转头对苏寒小声道,“他好的时候能说几句,糊涂的时候谁都不认识。”

老赵拉了把椅子坐到赵世昆对面。

“赵大爷,吃了吗?”

赵世昆眨了眨眼,没反应。

老赵不着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是进门前在小卖部买的,慢慢剥开递过去。

“吃个橘子。”

赵世昆盯着橘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接了过去。

动作很慢,手指抖得厉害,但他确实接住了。

他把橘子放到嘴边啃了一小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老赵拿纸巾帮他擦了擦。

“赵大爷,您以前是不是认识一个范院长?”

赵世昆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嘴唇哆嗦了两下。

“范……”

“对,范文修。”老赵语气很平常。“您还记得他吗?”

赵世昆的眼珠转了转。焦点忽然聚拢了一瞬,又散开了。

“范院长……范院长说……”

苏寒站在一旁没出声。

“范院长说什么?”老赵耐心地问。

赵世昆嘴唇又动了几下,声音含含糊糊的。

“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过了两秒才松开。

“范院长说那些孩子没人要?”

赵世昆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没人要的……给他们治病……治好了就有人要了……”

苏寒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这套话术他见过太多次了。

哄骗底层参与者的标准话术:这些孩子反正没人管,我们是在帮他们,是在做好事。

范文修当年对所有共犯说的大概都是这套。

保健医刘广福信不信不知道,但赵世昆显然是信了。或者说,他选择相信了。

老赵继续聊了十来分钟。赵世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范院长是好人”“孩子都治好了”“我就跑跑腿”。

苏寒没有从正面打断他的叙述。

他绕到赵世昆轮椅后面,看了看床头柜。

柜子上摆着一杯水、一盒药、一副老花镜。

抽屉没有锁。

苏寒拉开第一层。几包纸巾,一个旧手机,充电器线缠成一团。

第二层,几件换洗衣服叠在角落里。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发黄发脆。

苏寒用手套把信封抽出来。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硬壳笔记本。黑色封面,四个角都磨秃了。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上面写着一个日期、一个金额,后面跟着三个字的备注。

1999.11——35000——肾一对

苏寒翻到第二页。

2000.3——42000——肝

第三页。

2000.8——38000——肾一对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日期、金额、器官类型。

有些页面的角落里还写着一个大写字母“F”。

F。

范文修的姓氏首字母。

苏寒数了数。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共十九笔。

十九笔“介绍费”。

他把本子装进证物袋,封好口。

赵世昆还在跟老赵念叨着什么。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了,眼皮也开始耷拉。

护工探头进来。

“差不多了吧?他下午两三点以后精神就不行了,得睡一觉。”

老赵站起来。

“谢谢,不打扰了。”

两人出了房间。走廊里,老赵的脸色不太好看。

“‘没人要的孩子’。”老赵低声重复了一遍。

“嗯。”

“他信这个?”

苏寒看了看手里的证物袋。

“信不信不重要。他把每一笔钱都记下来了。”

“记账是习惯,但也说明他知道这些钱不干净。真觉得自己在做善事的人,不会专门藏一个账本。”

老赵没吭声。

两人下楼的时候,阳光养老院的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旁边一个小女孩蹲着给她剥花生。

老赵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迈了出去。

上车之后,苏寒给林雅婷打了电话。

“账本找到了。十九笔居间费,附器官类型备注。收款人代号‘F’。”

“十九笔?”林雅婷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十九笔。比博仁医院记录里的十七例还多了两笔。”

“多出来的两笔去了哪家医院?”

“不知道。可能还有别的下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回来。”

“正在路上。”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889/249231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