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合案升格后的第六天,案卷材料突破了一百二十箱。
田小辉推着小车进档案室时,轮子卡在门槛上。
最上面一箱材料当场歪了。
老赵伸手扶住。
“你要是把案卷摔了,下个月就睡档案室。”
“赵哥,我是在测试包装强度。”
“结果呢?”
“包装很强,我不太强。”
另一边,苏寒正在重写起诉意见书里的技术部分。
原稿由专案组统一整理。
法医部分共九十四页,包含二十六名死者的死亡原因、九名生者的伤情意见,以及全部样本对应关系。
格式没有问题。
内容也没有错误。
苏寒却把第一页删了。
沈逸飞坐在旁边,看着他重新排版。
“师兄,第一页原来是技术结论摘要。”
“嗯。”
“你删了以后写什么?”
苏寒没有回答。
十分钟后,新第一页出现在屏幕上。
陈守义,五十一岁,机床厂钳工。
许芸,二十七岁,餐饮店收银员。
刘小北,二十二岁,快递分拣员。
周兰,四十四岁,家政员。
韩庆,三十九岁,货运司机。
一共二十六个人。
每个人的姓名后面,都写着年龄、职业、家庭联系情况和进入试验前的生活状态。
没有编号。
没有试验组别。
也没有死亡顺序。
沈逸飞从头看到尾。
“这不是通常写法。”
“我知道。”
“技术摘要放到第二页?”
“第三页。”
“第二页呢?”
“九名幸存者。”
沈逸飞把椅子拉近。
“这份意见书交过去,肯定会被问。”
“那就回答。”
下午,电话果然来了。
打电话的是东澜检务署提前介入专员顾乔。
她负责审查天合案的证据结构。
“苏法医,你们刚上传的新版本,我看到了。”
“第一页为什么改成人员信息?”
“为了让人先看到。”
顾乔翻动文件。
“受害者信息已经有专门附表。”
“我知道。”
“起诉意见书讲究清楚、准确,首页通常放案件概况和核心证据。”
“姓名也是案件概况。”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顾乔问:“二十六个人全部放在第一页,会不会影响阅读效率?”
苏寒看着屏幕。
“不会。”
“后面还有三百多页。”
“第一页多看两分钟,不影响。”
“为什么不能放附表?”
苏寒回答:“附表会被跳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
沈逸飞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乔没有马上反驳。
“你认为办案人员会跳过附表?”
“很多人会先看结论。”
“死者会变成二十六例,重伤会变成九例。”
“天合就是这样做的。”
“先把姓名换成编号,再把死亡改成退出。”
顾乔说道:“司法文书不能加入情绪。”
“这里没有情绪。”
苏寒点开第一名死者的信息来源。
“姓名来自身份确认书。”
“年龄来自户籍资料。”
“职业有劳动记录。”
“家庭情况来自调查笔录。”
“每个字都有出处。”
顾乔又翻了几页。
“许芸后面为什么写她有一个七岁的儿子?”
“她被招募时,登记的补助用途是孩子手术费。”
“与犯罪事实有关?”
“与天合筛选低风险受试者有关。”
“韩庆没有直系亲属,为什么也单独写?”
“没有直系亲属,不代表没有身份。”
顾乔沉默片刻。
“技术摘要不能再往后放了。”
“放第三页。”
“第二页必须写九名生者?”
“对。”
“理由也是附表会被跳过?”
“他们还活着,更不能被跳过。”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声。
“我下午到市局,当面谈。”
电话挂断。
田小辉从文件箱后面探出头。
“这是要来删第一页吗?”
老赵敲了敲箱子。
“先管好你手里的最后一页。”
“我关心案件结构。”
“你先关心箱子结构,它又歪了。”
顾乔下午三点到达。
她四十岁上下,带着两名书记员和一摞标注过的材料。
见面后,她没有寒暄。
“先说第一页。”
苏寒把身份确认材料全部推过去。
“二十六人,二十六套来源。”
顾乔没有看。
“我不是怀疑身份。”
“我是问,为什么要在技术意见里写职业和家庭情况。”
苏寒调出天合的招募模型。
屏幕上,受试者被分成四类。
低联系、低收入、低追踪和高顺从。
二十六名死者中,二十一人同时符合三项。
“职业和家庭情况,是天合选择他们的原因。”
“也能证明招募不是随机行为。”
顾乔看向屏幕。
苏寒继续说道:“他们不是误用了药。”
“天合先找容易消失的人,再把风险更高的剂量用在这些人身上。”
“技术意见需要解释样本为什么集中出现。”
顾乔翻开陈守义那一页。
“机床厂钳工,和他的死亡原因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
“那为什么写?”
“因为被告方已经提交意见,称死亡数据只是实验样本统计。”
苏寒打开律师的书面材料。
其中一段写着,个别样本的不良事件,不能推定项目管理层具有主观故意。
“如果案卷第一页也只写样本,他们会继续这么叫。”
“可他们有名字。”
顾乔看了几分钟。
“你准备让法医意见承担人物背景证明功能?”
“不承担。”
“人物背景有其他证据。”
“第一页只是索引。”
“从姓名开始索引,不从编号开始。”
一名书记员小声提醒:“顾检,格式上没有禁止。”
顾乔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田小辉在门外抱着材料,压着声音问老赵。
“这算通过了吗?”
“你再靠近点,她可能先让你通过门口。”
“我这是旁听学习。”
“你耳朵都快进屋了。”
办公室内,顾乔拿起笔,在第一页旁边写了几行批注。
“人员信息可以保留。”
“但每一项都要标注证据页码。”
“不能有未经核实的描述。”
“可以。”
“九名幸存者放第二页,也按这个标准。”
“好。”
她翻到第三页。
原来的技术摘要被完整保留。
二十六例死亡中,十九例与试验药物高度相关,七例作限定性认定。
没有为了显得严重而统一结论。
顾乔问:“这七例,律师会重点攻击。”
“让他攻击。”
“你不准备加强表述?”
“证据只能到这里。”
顾乔在旁边打了个勾。
“行。”
“这句话也写进审查记录。”
修改持续到晚上八点。
每个姓名后面,都多了一串证据页码。
身份确认、劳动资料、招募记录、病程记录、死亡结论。
陈守义排在第一页第一行。
不是因为他的编号最小。
也不是因为他最早死亡。
他是整个案件最先被发现的人。
打印机吐出第一份正式文本。
田小辉拿起来看了看。
“第一页怎么没有天合集团?”
苏寒装订好文件。
“第三页有。”
“孙有德呢?”
“后面有两百多页。”
“那他确实不缺位置。”
老赵接过案卷。
“这些人以前没位置。”
田小辉把文件放进专用袋。
这一次,他没有让箱子撞上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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