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效率很快。
当天下午,他就把范文修的背景资料摆在了会议桌上。
“范文修,男,现年七十一岁。”
“一九九六年出任慈幼孤儿院院长,二〇〇四年卸任。”
“任职期间,是临江市小有名气的‘慈善人物’。”
老赵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从市图书馆和旧报刊数据库里翻拍的老报纸剪报。
“二〇〇〇年,他获得临江市‘爱心大使’称号。”
“二〇〇一年,临江晚报做过一次整版专访,标题叫《银杏树下的守望者》。”
田小辉咳了一声。
“银杏树下?”
“对。”老赵把那张报纸复印件推到桌面中间。
报纸已经泛黄。头版右下角是一张大照片。
照片里,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两人身后,就是那棵银杏树。
小女孩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男人也在笑,表情和蔼。
照片下方的图注写着:慈幼孤儿院院长范文修与院内儿童在一起。
田小辉盯着照片看了三秒钟,猛地把头扭开了。
“我看不了这个。”
老赵没说话,继续往下念。
“二〇〇四年七月,范文修以‘陪女儿出国治病’为由申请离职。”
“孤儿院管理权交接给了副院长。”
“同年八月,范文修出境。”
“出入境记录显示,他飞往东南亚某邻邦,此后再未入境。”
林雅婷接话。
“二十年没回来?”
“对。”老赵点了一下桌面。“出去之后,户籍状态一直挂着,身份证也没注销。”
“但国内没有任何消费记录、医疗记录和通讯使用痕迹。”
“这个人从二〇〇四年夏天开始,就像蒸发了一样。”
钱磊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
“他女儿呢?当年说是陪女儿治病的。”
“查了。”老赵翻出另一页。“范文修有一个女儿,范晓薇,当年二十三岁。”
“范晓薇同一时间出境。”
“但她在二〇〇九年以个人名义短暂入境一次,办理了临江市区一处房产的过户手续。”
“那套房子卖了之后,款项转入一个境外账户。”
“此后,范晓薇也再没入境过。”
钱磊飞快地记下账户信息。
“境外账户我来追。”
苏寒一直在翻那沓旧报纸的复印件。
他停在二〇〇二年的一篇短讯上。
标题是《慈幼孤儿院获天合医药捐赠医疗设备》。
正文只有三百来字。内容是天合医药向慈幼孤儿院捐赠了一批医疗器材,用于改善院内儿童的健康保障。
配图里,范文修和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并肩站着,背景是一辆白色厢式货车。
年轻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
苏寒指了一下那个人。
“认识吗?”
老赵凑过来。
“像是年轻时候的孙有德。”
“照片质量太差了,不敢百分百打包票。”
苏寒把这页单独抽出来。
“送技术科做面部比对。”
林雅婷坐在桌边,手指在登记簿的时间线上来回移动。
“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三年,十一个孩子消失。”
“二〇〇四年七月,范文修出境。”
“时间线完全吻合。”
“他走的时候,最后一个孩子‘被领养’刚过去一年。”
老赵敲了敲桌面。
“还有一个问题。”
“孤儿院里除了院长和那个已故的保健医,还有谁参与了?”
“我查了在职名单。”老赵翻到最后一页。“范文修任期内,孤儿院前后一共有过三十多名工作人员。”
“其中有一个人值得注意。”
“医务室护士,赵丽华,一九九七年入职,二〇〇三年离职。”
“离职原因登记的是‘个人原因’。”
“离职后去向不明,户籍系统里最后一条更新是二〇〇五年注销临江市暂住证。”
“此后,同样查无此人。”
田小辉瞪大眼睛。
“又一个消失的?”
“还有一个。”老赵的语气很平。“后勤管理员,杨德标。”
“二〇〇四年,也就是范文修走的同一年,杨德标因醉酒驾车出事故死亡。”
“单车事故,凌晨三点,车撞上路边水泥墩。”
“当时按交通事故处理,没做尸检。”
林雅婷和苏寒对视了一眼。
“巧合太多了。”林雅婷说。
“院长跑了,保健医病死了,护士失踪了,后勤人员车祸死了。”
“当年能提供直接证词的人,要么不在了,要么找不到了。”
苏寒看着白板上从登记簿抄出来的十一个名字。
“人可以消失,但骨头还在土里。”
“探地雷达的结果什么时候出?”
田小辉接话。
“明天上午。技术员说今天下午扫完第一轮网格,晚上整理数据,明早给初步报告。”
“好。”苏寒站起身。
“两条线同时走。”
“第一条,国际刑警协查申请,查范文修和范晓薇的境外行踪。”
“第二条,探地雷达结果出来之后,立刻扩大发掘。”
他拿起那张老报纸复印件。
照片上的范文修笑容温和,抱着孩子的姿势看不出任何违和。
苏寒把复印件翻过去扣在桌上。
“一个获过‘爱心大使’的人。”
“一个上过报纸头版的慈善院长。”
“抱着孩子拍照的手,和把孩子送上手术台的手,是同一双。”
田小辉盯着那张被扣过去的报纸。
照片虽然朝下了,他还是觉得恶心。
那种笑容,比停尸房里任何一具尸体都让人发毛。
老赵拍了拍田小辉的后背。
“走吧,回去写报告。”
田小辉站起来,腿有点软。
“赵哥。”
“嗯?”
“以前觉得杀人犯都是面目狰狞的。”
老赵推了他一把。
“干这行时间长了你就知道。”
“最可怕的那种人,笑起来跟你邻居家大叔一样。”
田小辉没再说话。
他跟着老赵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苏寒叫住林雅婷。
“雅婷。”
“怎么了?”
“国际协查走正常流程太慢。”
苏寒的声音很轻。
“让钱磊先查范晓薇那次入境的航班信息、酒店入住记录、房产中介联系方式。”
“她二〇〇九年回来过一次,说明和国内还有联系渠道。”
“顺着这条线,可能比等外交渠道快。”
林雅婷点头。
“我去安排。”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苏寒一眼。
“你今晚能按时吃饭吗?”
苏寒想了想。
“争取。”
林雅婷没忍住笑了一声。
上次他也是这么说的。
后来饭盒原封不动在桌上放到第二天早上。
“我让田小辉给你买回来搁桌上。”林雅婷没再给他推辞的机会。“吃不吃是你的事,买不买是我的事。”
苏寒张了张嘴,没说出拒绝的话。
他转身回了理化室。
桌上还摊着那本登记簿的高清扫描件。
十一个名字,十一个编号。
有些名字旁边还写着零星的备注。
“性格内向,不爱说话。”
“左手食指有一道旧伤疤。”
“喜欢画画。”
苏寒盯着这些备注看了很久。
写下这些字的人,是把孩子送上手术台的同一个人吗?
还是另一个不知情的工作人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探地雷达的结果,会告诉他树底下到底还埋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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