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婷和苏寒走进审讯室时,女人已经把检查单整理好了。
几张纸边缘对齐,摆在桌面右侧。
她没有碰晚饭。
水喝了半杯。
负责记录的老赵坐到侧面,打开设备。
女人先看苏寒。
这是她被捕后,第一次主动与人保持长时间对视。
她开口了。
“能保证治疗吗?”
声音有些干。
连续几天不开口,让她说话时出现了短暂停顿。
观察室里,田小辉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钱磊按住他。
“别动。”
“她说话了。”
“我有耳朵。”
“我以为她声带也受过训练,能一直关机。”
钱磊把他的椅子往后拖了一点。
“你先把自己关机。”
审讯室内,苏寒没有马上回答。
“我保证不了减刑。”
“也不能保证你的病完全恢复。”
女人问:“药呢?”
“只要医学评估确认需要,监所和之后的监狱医疗体系会提供规范治疗和药物。”
“你也有权接受复查。”
“治疗不会以你是否认罪作为条件。”
女人看向林雅婷。
“他说了算?”
林雅婷说:“医疗问题按规定执行。”
“我们不会拿你的药换口供。”
“但你交代的内容是否真实,会影响案件处理。”
女人沉默片刻。
“先给我看治疗方案。”
苏寒把医生拟定的初步方案推过去。
“正式用药前还要评估肾功能、血常规和药物耐受。”
“你以前用过什么,最好如实告诉医生。”
她看完后,把纸放回去。
“我要做笔录。”
老赵终于等到这句话。
他翻开新的记录本。
“怎么称呼?”
“阿曼。”
“真名?”
“不是。”
老赵问:“真实身份呢?”
“我没有能让你们查到的合法身份。”
“出生地?”
阿曼看了他一眼。
“先说周锐。”
老赵没有追问。
“谁雇你杀他?”
“我不知道雇主的真实姓名。”
林雅婷问:“天合集团?”
“订单材料来自天合内部。”
阿曼的回答很短。
“我接单后,有人给了我周锐的行程、身体情况和游艇改造图。”
“隐藏主卧的位置,也在资料里。”
“这些东西,普通人拿不到。”
“谁给你的?”
“中介平台。”
“平台叫什么?”
“没有固定名字。”
阿曼说:“每个接单人看到的界面和入口都不一样。”
“我用的入口叫灰桥。”
钱磊在观察室里立刻开始记录关键词。
审讯室内,林雅婷继续问:“怎么联系?”
“单向留言。”
“订单出现后,我可以接,也可以拒绝。”
“接单需要先交保证金。”
“完成后,中介抽走三成。”
老赵问:“周锐这单多少钱?”
“一百二十万。”
田小辉在外面小声感慨。
“这钱真不好挣。”
钱磊看了他一眼。
“你还评估上性价比了?”
“我就是觉得她差点栽在咖啡店一杯冰美式上,不值。”
“她栽在苏寒手上。”
“还有下水道盖。”
阿曼交代,订单在一个月前出现。
任务要求不是单纯杀死周锐。
雇主指定必须伪造成游艇意外落水。
周锐失踪后,尸体还要尽快进入殡仪服务流程,减少复检机会。
这个安排与安平殡仪服务中心的异常完全吻合。
“冯凯负责什么?”
林雅婷问。
“提供登船身份和工作牌。”
“他知道你是谁?”
“不知道。”
“见过面?”
“没有。”
阿曼说:“我只收到他放在指定位置的工作牌。”
“他会收到一句验证口令。”
“我登船时说出口令,他的人就会放行。”
老赵问:“方浩呢?”
“临时工具。”
“派对是为了增加目击者,也为了让周锐饮酒。”
“他只知道天合要处理麻烦,不知道会死人。”
“你怎么给周锐注射?”
阿曼停顿了几秒。
“冯凯提供了周锐常用的偏头痛喷剂外壳。”
“我把注射器藏在里面。”
“在主卧门口,我告诉周锐,有人要给他看一份天合旧项目的备份。”
“他跟我进去后,我控制住他,完成注射。”
咪达唑仑让周锐反应迟缓。
但剂量不足以让他完全失去意识。
雇主要求必须留下真实溺水体征,所以阿曼不能让他在入水前死亡。
她把周锐按进浴缸。
等待他停止挣扎后,再利用服务通道把尸体转移到外部泡池。
随后,冯凯的人协助她将尸体抛入江中。
“谁协助你?”
“我没看见脸。”
“对方穿船员制服,戴了手套和帽子。”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右手腕有烧伤疤。”
林雅婷把这条信息标了出来。
游艇上的两名工作人员已经被拦截。
其中一人的右腕确实有旧烧伤。
案件的执行链开始闭合。
老赵问:“刘志远在哪?”
阿曼摇头。
“不知道。”
“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
“你去城西旧工业区,是为了找他?”
“不是。”
阿曼看向苏寒。
“我去交货。”
苏寒问:“交什么?”
“周锐的手机、门禁卡,还有他随身携带的存储设备。”
“交货地址在哪?”
“城西旧热电厂,三号冷却仓。”
她报出一串储物柜编号。
“柜子有夹层。”
“里面应该还留着一台接收终端。”
“我把东西放进去时,终端显示验收完成。”
林雅婷立即起身,走到门外下达搜查指令。
王猛带队前往旧热电厂。
钱磊同步申请技术人员随行,避免破坏电子证据。
十分钟后,讯问继续。
苏寒问:“你说接收终端还在,为什么没有被销毁?”
“它会在七天后自动清除记录。”
阿曼看向墙上的日期。
“今天是第六天。”
观察室里的钱磊直接站了起来。
“催王猛,别在路上买水了。”
田小辉拿起手机。
“王队不买水。”
“那就让他把车再开快点。”
阿曼还交代了一处隐藏物品的位置。
她在被捕前,将接单时收到的加密联络记录备份在一张存储卡里。
存储卡没有带在身上。
它被封进城南日租房洗手池下方的一截废弃管道中。
“解密口令呢?”
钱磊通过耳机把问题传进来。
阿曼报出十六位字符。
老赵抄到一半,抬头问:“大小写有区别吗?”
“有。”
“你们这行记密码不累?”
“记错会死。”
老赵低头继续写。
“那确实比忘记银行卡密码严重。”
两组人员同时出发取证。
阿曼能交代的执行细节已经说完。
她没有否认杀人,也没有把责任推给中介。
她只要求在笔录中写明,自己愿意配合后续辨认平台订单和联络方式。
林雅婷重新回到审讯室。
“灰桥上还有多少人?”
“不知道。”
“你们之间不联系?”
“独立接单人不会互相见面。”
“平台也禁止打听其他人的身份。”
阿曼停了一会儿。
“但有一个代号,很多人知道。”
苏寒抬眼。
“什么代号?”
“清道夫。”
审讯室里几个人都没有接话。
老赵握笔的动作停住。
这个代号,他们并不陌生。
云端会所突袭。
陈锋的加密通讯日志。
松海别墅灭门案。
那个从警方包围中提前消失,至今没有真实身份的职业杀手。
林雅婷问:“你见过他?”
“没有。”
“联系过?”
“没有。”
阿曼说:“他不接普通订单。”
“平台上出现高风险任务时,中介会先问他。”
“只有他拒绝,订单才可能放给其他人。”
苏寒问:“周锐这单找过他吗?”
“找过。”
“你怎么知道?”
“订单上有退回标记。”
“清道夫拒绝后,佣金被下调,任务等级也降了一级。”
老赵问:“他为什么拒绝?”
“没人知道。”
“也可能不是拒绝。”
阿曼看向桌上的检查报告。
“他只接自己想接的单。”
林雅婷问:“他的价格是多少?”
“没有固定数。”
“业内流传的最低报价,是我的十倍。”
一千两百万。
这还只是最低报价。
田小辉在观察室里算完,嘴都忘了合上。
“赵哥以前说他值二十万奖金。”
钱磊提醒。
“老赵不在这儿。”
“那等他出来,我建议他重新评估。”
审讯室内,苏寒继续问:“平台上有没有关于清道夫的记录?”
“公开区没有。”
“但我保存的加密订单里,可能有他的退回标记。”
阿曼说:“那种标记带有独立签名。”
“技术人员如果能解开,也许可以和其他订单做关联。”
这时,林雅婷的手机震动。
王猛发来现场照片。
旧热电厂三号冷却仓已经找到。
储物柜夹层内有一台巴掌大的黑色终端。
屏幕还亮着。
上面只有两行字。
交货完成。
剩余清除时间:十一小时四十七分。
林雅婷把照片放到桌上。
“你说的东西找到了。”
阿曼看了一眼。
“那就快点。”
“时间到了,谁都救不回来。”
钱磊已经抱起电脑往外走。
田小辉跟在后面。
“钱队,我能帮什么?”
“别碰终端。”
“还有呢?”
“去给技术组买咖啡。”
“算加班保障吗?”
“算你有用。”
走廊很快忙了起来。
苏寒留在审讯室门口。
阿曼重新看向自己的手。
这次,她没有把手藏到桌下。
林雅婷从里面出来,关上门。
“她说的清道夫,会是我们追的那个吗?”
“作案能力、接单方式和反侦察水平都符合。”
苏寒看向终端照片上的倒计时。
“先把记录抢下来。”
“如果签名能对应陈锋电脑里的通讯日志,我们就能证明,那几起案子背后是同一个人。”
走廊另一头,钱磊已经开始喊人。
“断开外部网络,做完整镜像!”
“谁都别乱点!”
田小辉拎着刚买来的咖啡跑回来。
“钱队,你的无糖。”
“老赵的呢?”
“他还在做笔录。”
“那杯给我。”
“你不是已经有一杯了?”
“技术工作费脑子。”
田小辉护住袋子。
“这是赵哥点名要的双糖。”
钱磊看了他两秒。
“终端只剩十一小时。”
田小辉马上把咖啡递过去。
“赵哥应该能理解。”
审讯室内,老赵还不知道自己的咖啡已经没了。
他翻开新一页笔录。
“阿曼。”
“接下来,我们聊聊灰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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